残月,无风亦无雪。
这个点,没事干的人大多都睡了,但锅铲还醒着。
中都城里本该是黑漆漆的,可在开心的人眼里,无论什么时候,这座城都是灯火通明。
因为他很开心。
一条小巷上,一个单薄的人影晃头晃脑走在路。
“最近财神爷到我家,白花花的银子白花花。今晚喝酒嘛喝大发,小爷我乐得笑哈哈。”锅铲就是那个开心的人。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哼唱起不着调的小曲,可爱而又滑稽。
最近,他因为阿龙的缘故算是发了笔横财。
有江湖的地方,不仅有刀剑和酒,还有事。
越是该死的事,就越有钱赚。
锅铲很明白这个道理,他更明白这该死的事还不是自己惹的。所以他收下的钱,都收的很安心。所以他非常开心,开心的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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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黑夜里,两个一高一矮、蒙着面的人盯上了他,他们在锅铲的背后悄悄跟着。
换作锅铲清醒的时候,他一定能够察觉得到。可偏偏他现在醉了,那他为什么会醉呢?阿龙的事像是个大包袱压在他心里,抖包袱是能挣钱或者骗钱,但要是有天这个包袱压死了他,那就糟糕了。幸运的是,今早朱彪找上门来了。于是,钱赚够了该好好享受享受。
高个子的女人在一路上已经听腻了这个家伙不着调的小曲,“他真的是个厨子吗,这么怎么能哼唧?”
矮个子的男人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厨子,恰巧这是个脑子不太好的、话多的、找死的厨子罢了。”
女人手里比划了一下,“我们现在动手?”
“等等,李李你大气一点咯,事成之后,加点钱,可以吗?”男人商量道。
“五十两,就五十两,我们说好了的。”李李的语气很坚定,蒙着面露出的一双大眼睛对着男人翻了个白眼,这双眼睛在黑夜之中也藏不住那份灵气,弯弯的睫毛像弯弯的月亮,弯弯的勾人心弦。
“你这么小气,以后要真当上堂主了,以后你手下的人日子不好过了哟。”男人随口抱怨了一下,他像是根本不太在意钱的多少一样。
“等我当上了再说。”李李有些厌烦这个男人了,但其实她不是厌烦他,她是在厌烦他说的这件事。她所在的黑虎堂现在乱成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前堂主在世时,虽然很长一阵子把自己锁起来闭关,但好歹黑虎堂是有主心骨的,下面的人还是讲几分规矩。自从前堂主被那不知来路的小子给杀死后,有好几批人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想要抢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说实话,她有些感谢这个不明身份、不知死活的小子。她从街头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头,忍了多少怨气,闯了多少机遇,终于离堂主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
现在她很不爽,可她没法对自己人动手,只能灭了这个倒霉厨子的口了。据她所知,其他出事的门派、组织,内部也不见得好,不要命的小子给所有人捅了要他们命的篓子。大家都快无暇自顾了,谁还有心思去杀他。
有些人巴不得马上杀了这小子,还有些人巴不得让这些人这辈子找不到这小子。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奇怪。
但她真的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是谁吗?还是自欺欺人的不想去猜这个小子是谁呢?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你若是今晚把这小子给杀了,就没人知道杀死前堂主的凶手究竟会在哪儿了。堂主的位置你不就十拿九稳了吗?”
“大黑,我喊你来不是让你说话的。”
“嗯哼,那我就不说话了”说着,大黑拿出了一把匕首。
月黑风高杀人夜,一个人图财,一个人害命,这怎么不算图财害命呢?
一朵乌云悄然的笼罩了那轮残月,原本黑不隆咚的小巷,这下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时,大黑出手了。他弓着身以一种诡异奇特的脚步向前狂奔,这脚步看起来力度很大可落在地上却带不起一丝尘土,也发不出一丝声响。他悄无声息的靠近锅铲,抬起手将匕首向锅铲的背上狠狠插去。
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像是草原上狩猎的黑豹。
而锅铲就是他待宰的羔羊。
匕首就快插入锅铲的身体之中了,可这个乐呵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刹那间,大黑很肯定自己刺中了什么东西,很坚硬的东西。
锅铲依旧是背着身对着他,没有倒下,没有挣扎,没有呻吟。
大黑打算拔出匕首再给他补上两下,可匕首被什么东西死死的钳住了。
是一双筷子!
锅铲背着手,用筷子夹住了那把匕首。匕首离锅铲的身子不超过一寸长,可就是向前插不进去,向后拔不出来。
“我是个厨子,所以随身带双筷子,这很合理吧。”锅铲说话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醉意。
雪落在地上,化成水凼,而明晃晃的月亮照着明晃晃的匕首。
他只是醉了,他还没有瞎。
他也有些功夫,保命的功夫。
大黑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果断放开了手里的匕首,一个后空翻和锅铲拉开了身位。
“这几日,我自认为靠手里的筷子还是打响了点名号的,你怎么敢一个人找我?”锅铲不屑的转身,不解的发问。
回应他的是李李的一只拳头,一只戴着指虎的拳头。
趁着大黑后空翻的动静,她已经来到了锅铲的面前。
在很多人眼中,江湖上用拳头的人很少,更是没听说过用拳头的女人,李李却是一个例外。在她八岁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舅舅的剑被人给偷走。没有剑的剑客,居然被一群蓬头垢面的混混用拳头打倒在地。自己的舅舅一直是个很体面的人,穿体面的衣服,交体面的朋友,谈体面的事情,但那天他变成了一条狗,一条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满身淤青的赖皮狗。
所以那天之后,她知道了一件事。
人只能靠自己,靠别人、靠他物是活不下来的。
一个人最靠得住的,还得是她的拳头。
所以她用拳头打出了自己的天下。
此时,锅铲企图用筷子拦下李李的拳头。
很显然,他想多了。
在李李的指虎击打到筷子的一瞬间,两根筷子从正中间断开成了两截,用手掰断两根筷子本来就是很容易的事情。
指虎随即来到了锅铲的胸口。锅铲感觉打中自己的不是拳头,而是百吨重的棒槌,像大地一般的厚重而又不可置疑。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双脚离开地面,在空中飞了一小段距离,“啪叽”一声摔到了一滩水上。
天空中本来只有一轮明月,怎么莫名的出现了好多好多的星星呀?
锅铲的神智有些不清醒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大黑。”李李摘下了指虎,活动活动了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有些壮实,但好在父母给的算是修长,所以整体看起来还算是匀称。她的手心和寻常人相比白嫩了几分,不过手背上四个凸起的关节上生有四个非常不好看、但非常管用的老茧。这是她真正的指虎,自己练出来的指虎,长在身上的指虎,别人偷不走的指虎。
大黑注意到李李的动作,嘿嘿一笑,“我看那指虎不是你的吧,你是不会用那种东西的。是仿的要动你位置的人的吧?好算计,就该让他们狗咬狗去。”
“大黑,少动嘴,多动手。”
“明白,我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会让他的尸体不易发现,但又能让人找到,而且还绝对查不到你身上。我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得很有故事。”
在大海里,有一种鱼叫清道夫,专门处理海底里的脏东西。
在江湖上,有一种人叫清道夫,专门做替人收尸收场的脏活儿。
大黑是很专业的清道夫,他还会帮人伪造现场。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他做的更绝,他拿了钱,可是替人转灾。清除屎盆子可没劲,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才得劲。
大黑捡起自己的匕首后,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又陌生,他来到锅铲的身前低下了身子。
匕首在锅铲的身子游走,当冻人的铁器划过他的面庞之时,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冒了出来。大黑的眼里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锅铲在买菜时见到这种眼神。猪肉摊的商贩在割肉时,也是这种眼神。现在自己成了砧板上的猪肉。大黑的匕首走走停停,他总是不停的摇头,好像是不满意下手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什么会真的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身上。
锅铲不仅怕死,他也害怕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过程。
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决定要有尊严的死去。
“你……”锅铲发出的声音不大,大黑没有理会。
“你……”锅铲没有放弃,有句话如果不说出来,他是不甘心死去的。
“你……”锅铲用力张口,引起胸口一阵疼痛,他的脸憋得通红。这句话他非说不可。
大黑被他打动了,大黑想听听这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厨子究竟有什么遗言。
“你妈了个巴子的!”锅铲骂人时的咬字非常标准、十分清晰,而且这句话他骂的可大声了。骂出这句话后,他不顾疼痛大笑了起来。
大黑被吓了一跳,他身子后倾,差点摔了个跟头。
大黑虽然被骂了,但他并不难受,甚至觉得这个厨子是个有脑子的人了。他见过很多人死前的样子,不是求饶的,就是哭丧的。当然也有骂他的,不过他觉得骂的人都是有骨气的人,有骨气的人他是会尊重一点的。
于是,匕首悬在锅铲心脏的位置,大黑决定给他一个痛快。
有骨气的人配得上有骨气的死法。
锅铲笑不动了,他明白自己要死了,他闭上了双眼,在黑暗中他等待着死亡降临。
过了一会儿。
“那把剑?”大黑突然开口。
“是胡老姐的剑。”李李回答道。
“小胡的剑?我就说看起来眼熟,我都忘记小胡长什么样子了,但这把剑我居然还记得。”大黑挠了挠头,“怎么办?”
“准备撤。”
“哦,其实我是问钱怎么办?”
“照样给你。”
“好嘞!那我后面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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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铲发现自己还没有死,他睁开眼发现大黑和李李都朝着他们的前方看去。
“喂,你就是锅铲?你还活着吗?”一道悦耳的声音从他们看着的那个方向传来。
锅铲虚弱的将手悬起,摇摆了一下。
“唰!”是拔剑的声音。
接下来,锅铲听到了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那是从一个姑娘的嘴里说出的,那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话。
“放开那个男孩!”
听到这话,锅铲快哭了出来。
苍天有眼呀,自己都二十多岁了,还有姑娘会叫自己男孩。
太好了,还是有人能看出小爷的风华正茂!
唉,锅铲这个人怎么说呢?或许大黑骂他没脑子不算错,毕竟像他这么乐观的人脑子多少是不太正常的。谁家好人在大难不死的时候会想这个呀。
但锅铲会,他真的会。
他还会想,不对,现在是什么情况?
算是美救英雄吗?
哦,不!这太那啥了……
清脆的脚步声像海浪一般向锅铲靠近,而大黑和李李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那姑娘跑到锅铲的身前,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她收起了软剑。
姑娘站在月光下,转过身来,锅铲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柔软的月光就该洒在她柔软的肌肤上闪闪发光,而她的下颚也如同月牙一般的完美。
像极了什么玩意儿来着?
锅铲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啊,像珍珠!
姑娘蹲下身,还没开口就看见锅铲摆弄好了自己的发型。
锅铲做作的皱起眉头,挤出深邃的眼神。他用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开口道:“在下郭迟安,江湖人赏脸叫我一声锅铲。敢问姑娘芳姓大名?”
锅铲话说得很有精神、很有范儿,如果他不是躺在地上,衣服被打湿,脸上沾上稀泥,应该还是有点姿色的。
姑娘笑了,她的笑很美:“你可以叫我黑珍珠。”
她名字居然真的有“珍珠”二字,不过这倒霉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叫黑珍珠呢?虽然她皮肤真的有点黑吧,但那是一种健康的黑。
黑珍珠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她开口道:“那么锅铲先生,我救了你的命,那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呢?”
锅铲听完,心里一个咯噔。坏了,这个妮子也是要找阿龙的……
“呃,那个……”锅铲面露难色,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啊!”
他一下子歪头、闭眼、吐舌头、伸胳膊、蹬腿,成了死人模样。
锅铲像小孩一样耍起了无赖。
黑珍珠轻轻叹了气,用两根指头翻开了锅铲的眼皮:“锅铲先生,我最近心情非常不好。你要不告诉我的话,兴许我也会忍不住要杀你。”
锅铲无奈的收回了自己的表情,他突然觉得黑珍珠也不是那么好看了。
“那你带够钱了吗?”他无奈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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