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清晨。
雪停了。
风也停了。
厚雪笼罩了大地。
整个城市都还没有醒过来。
路边的野草被冻得有些低头发蔫了。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之色。
硕大的街道上,除了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听不到别的声音。
忽然,一阵快马踏雪的蹄声,渐渐从远处穿来,打破了空气里的死寂。
枣红色马的背上坐着一个光头男子,正是朱彪。他的眼睛有些红肿、眼圈泛黑,怕是一夜都没有合眼。找人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但要找到那个不怕死的人,也绝非是件轻松的事。
他用力抽打了一下手上的马绳,枣红色骏马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马蹄用力的在地上腾起,击起一阵又一阵半个人高的雪浪。几位来不及躲闪的行人,不幸被溅了一裤子的雪。
朱彪眯起了双眼,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出现在他眼里。
从饭店里走出三位身着劲装,腰别长剑的男子,看着颇有几分煞气。他们的表情有些郁闷,看样子饭吃没吃好,倒是吃了闭门羹。
三人也打量了一眼朱彪,其中一人摇了摇头。
怕也是来打听那人的事的,那来对地方了。朱彪心里暗忖道。
靠近饭店,朱彪一拉马绳,从马背上灵巧的翻了下来。
朱彪和那三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三人也没有主动向朱彪靠近。
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到这个地方,可拎不清对方究竟是谁。打招呼是小事,要是打完招呼发现是仇家,那就好玩了。
朱彪看了眼饭店的招牌“老郭牛肉面”,这招牌比自己“天山镖局”的招牌还要破烂一大截,再看了眼里面。这里的采光不太好,有些昏暗,几张桌子、凳子上留着些油渍,连地上的青瓦都有沾染着灰尘。
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三个大碗,可却没有动筷的痕迹,应该是刚刚三人点的。像他们这种人来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是真的来吃饭的呢?一个小工模样的人,拿着抹布懒散的在桌子上随便擦了两下,打了个哈欠,把碗端回厨房。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菜名,没想到这店虽小,但能做的菜却是不少。墙下是掌柜的柜台,上面有一本被翻开的账本,旁边摆着简陋的笔墨,而刚刚小工模样的人又来到账本前,提笔随手记下了一笔。
这里是那人在杀人前来吃饭的地方?
朱彪有些想笑。
在他心里,能在这座城里杀人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
而有本事的人,都是不缺钱的人。
不缺钱的人,应该吃有档次的饭和菜。他觉得有本事的人,就配活得很好。
而他自己也就快成有本事的人了。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倒不是太嫌弃这家店不好。他明白,谁都有从底下往上爬的过程,除了那些靠爹妈吃饭的家伙。不过现在看来,那个人应该个囊中羞涩的家伙。有本事但没钱的小子,那大概是个刚出道的家伙。
怪不得那个小子胆子那么大,下手那么狠了。
朱彪时不时回头,他在等身后那三人离开,而那三人几步一回头,走得出奇的慢。
朱彪没有心生不满,毕竟江湖上两批不同的人若是遇上了,一不小心就有一边会掉脑袋。他担心自己的脑袋,他们担心他们的脑袋。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还是谨慎点才好。
看着那三人走远,朱彪踏进这家“老郭牛肉面”的小门。
“客官,要吃点啥?小店应有尽有。”小工模样的人,从柜台出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招待道。
“我不吃东西,找人,找郭迟安。”
一听朱彪的话,小工有些不开心了,他说道:“找人?点了菜就帮你找。”他手指门外,“刚刚那三个人,也是点了三碗面,才找到人的。”
朱彪明白,这面他是不吃也得吃了。
“那来碗和他们一样的面。”朱彪随便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老熊,煮面!”小工扯着嗓子对后厨喊道,全然不顾朱彪还在一旁。
“什么面?”后厨里传来声音。
“阿龙的面。”
“哎呀!”后厨里传来重重的一声抱怨。
“阿龙是谁?”朱彪对小工问道。
小工坐在了朱彪的对面,“你们不都是来问他的事吗?”
朱彪眼里冒出一丝精光,“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郭迟安。”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
可眼前这个小工打扮的家伙,朱彪是怎么都看不出他身上有一丝老板的样子。怕是小饭店的老板,不挂个大肚腩,也多少也得像个厨子吧。这家店又叫“老郭牛肉面”,可这小子又年轻又精瘦得像只猴。
朱彪实在是信不了他的话。
“小伙计,你别开玩笑了,我有要紧事找郭老板。”
“最近,每个来吃面的人都有要紧事,每个人都不信我就是郭老板。开店的人是我爸,他早死了,现在我就是老板。”
朱彪眨了眨眼,他还是不信。
郭迟安叹了口气,他对后厨大喊道:“老熊,我是不是老板?”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
郭迟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锅铲,你烦不烦?你是不是有病呀!扯着一个问题天天问,天天问!脑子被门夹了?你不是老板,我是老板?”后厨里老熊回答得很暴躁,是真不给自己老板一点面子呀。
朱彪的耳朵被吵得有点痛。
郭迟安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对朱彪使了个眼神。
这眼神的大意是:你偏不信我,这下活该耳朵痛咯。
“他为什么叫你锅铲?”朱彪不解的问道。
“我的名字,读快一点,你就懂了。”
这下,朱彪相信他就是郭迟安了。
朱彪起身到门前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尾巴跟着自己,便把店面给关上了。
而锅铲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个光头的背影,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关门一样,他嘴里嘀咕道:“阿龙,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怎么感觉全城的人都在找你。不过也罢,找你的人越多,我赚的钱也就越多。”
朱彪关好门,坐回了位置,“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
而锅铲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搓动了起来,“找我是一碗面的价钱。找我聊聊可是另一个价钱。”
朱彪很爽快的将一个小布袋放到了桌上。
锅铲一把将小布袋抓到手里,掂量了一下,够数。
“那咱们聊聊吧。”锅铲很守信用。
“所以他的名字叫阿龙?”
“嗯哼。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也不愿意问他的真名。我只知道他叫阿龙,这就已经足够了”
“那把你知道阿龙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
“哎呀,麻烦。”锅铲伸了个懒腰,清了清嗓子,“阿龙这小子半个月前打北边来,可听口音是南方人,而且是西南人。”
“你怎么这么肯定?”朱彪发问。
锅铲手指墙上的挂着木板,有些骄傲的说道:“我们家的店虽然叫‘老郭牛肉面’,但天南海北的菜,没有不会做的,更没有做不好的。就是店小了点、破了点,不然这城里其他饭馆酒店都没有活路了。这家伙是识货的人,闻着味来的。对了,那天是我炒的菜,炒的是盘辣子鸡丁,炒得那叫一个香呀。还有,那天他穿的衣服是北方的面料。尝过味后,他就每天都来,点得都是西南的菜。所以现在你们找上门来,说他每次杀人前都来我这儿。这传得也太玄乎了,他又不是吃了我的菜才杀人的,我也不是他什么共犯。”
“你知道他杀人了?”
“怎么能不知道呢?他每天身上都带着股味。你要是个好厨子就会知道,菜有菜的味,肉有肉的味,血有血的味。猪血、鸡血、羊血的味都有区别,更何况是人血。只是他身上的人血味很怪,怪臭的,像死过一阵子的人的血。”
朱彪只觉得锅铲说得有些夸张了,厨子做饭靠得是手,客人吃饭靠得是嘴,天底下好像没什么事情靠得是鼻子办成的。
“所以他杀了你的什么人呢?”突然,锅铲反问道。
朱彪摇摇头,“他没有杀我身边的人。”
“怪了,这几天我遇到很多人,不是儿子就是老子,不是情人就是债主,都是为找阿龙寻仇来的。难不成,你是管事的官爷?不像,我认识的官爷都恨不得把那件官服缝在身上。更何况,这个点那些官爷才睡醒,说不准还在床上和自己的小妾打情骂俏呢。”
“我确实不是那些戴帽子、穿袍子的达官贵人。我找他有要事求助。”
锅铲有些惊讶,“他现在可是是出了名的杀星,你想找他帮忙,你是没睡醒还是吃错药了?”
“都不是。”
此时,后厨传来声响。
“你等一下,面好了。”锅铲起身去后厨端面。
趁这个空挡,朱彪的脑子转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出门的三人那摇头丧气的样子。这锅铲油嘴滑舌的,再这样下去恐怕是问不出什么真东西。自己得上点强硬的手段了。
朱彪的手悄悄放在腰间,摸索出一把小刀。
面冒着热气,被锅铲端上了桌。
面条饱满筋道,面汤里加满了红油辣子,上面还盖着足量的鱼香肉丝。
这锅铲竟然没有说大话,他家做的饭菜还有点真东西的。
冬天任谁来上一口这碗面,都能神清气爽一整天。
朱彪觉得自己有些小看了阿龙,他不仅杀人有本事,连找美食的本事也不差。
锅铲将一双筷子递给了朱彪,而朱彪接过筷子后,却把筷子放在了碗上。他不打算吃这碗诱人的面。
“我不吃辣。”朱彪解释道。
朱彪不是不能吃辣,他是怕这面里不止有辣,还有毒。
“哈哈哈。”锅铲笑得很大声,“我猜到了,你不吃辣。因为最近来的人没一个能吃辣,可都偏偏要点这碗面,你说怪不怪。”
“不怪他们,是你偏要别人点菜的。”
朱彪的一句话怼住了锅铲。
“你要不吃,那我动筷了。大清早起来,还有点饿,别浪费了粮食。”
“那你吃吧。”
锅铲真的动筷了,他搅了下面,挑起几根面条在空中冷了一下,刺溜吸入了嘴里。
这是他的店,他想干什么又有谁管得着吗?
空气中残留的面香飘进了朱彪的鼻子里,朱彪咽下口唾沫。
锅铲将筷子放回碗上,“我其实没那么饿,放心,我家厨房里只有厨房里该有的东西。你是最近第一个到现在还没有拿刀、拿剑架在我脖子上的。否则,我才懒得吃上一口。”
朱彪的表情有些尴尬,悄悄将手里的小刀放回腰间,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你想多了,我其实不是那么不能吃辣。”
朱彪拿过碗来,三两下将面吃完。紧接着。他端起碗来了口面汤。
一个字,爽!
他的额头上冒出点汗。
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他真想再来上一碗。
他抬头发现锅铲有些嫌弃的看着自己。
“还好,今天你点的只是一碗面。像你这么吃,多好的东西也只是尝个鲜罢了,多少有些糟蹋了。”锅铲埋怨了一句。
“谈事要紧些,有空我会再来品尝的。”
听到这话,锅铲很满意、得意。
于是,锅铲打算说些他没给别人说过的事:“你知道吗?刚刚那三位是司徒家的人,前面还有城东‘黑虎掏心’李老大的手下来过。该死的,还来群乞丐,臭烘烘的,吃了面还不打算给钱。还有……”
锅铲的嘴说个不停,朱彪的心开始凉了下来。
听到这些名字,朱彪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好几个身影。
司徒家的司徒老爷。
司徒家,本是成名已久的世家家族了。
司徒老爷正是大名鼎鼎的司徒巨欣,靠着一手耍得响亮的剑法和一身的清风傲骨在城里立足多年。
“黑虎掏心”李老大是黑虎堂的堂主,一手虎拳使得是虎虎生风。
那群乞丐只怕是“闻风”的耳目,“闻风”是城里最大的情报贩子,没有人知道他或者她究竟是谁,大家只知道这城里每条街道上都有他的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
所以,阿龙杀的是这些人?
朱彪以前只知道阿龙杀了不少人,得罪了很多人。
他现在才知道,阿龙得罪的竟然是这些人,这些没人敢得罪的人。
倘若阿龙杀死的是这些人,那他就简直不是人了,是无人能敌的怪物。
这个叫阿龙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嘭、嘭。”
锅铲拍了拍桌子,将朱彪的思绪唤了回来。
“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锅铲有些不悦的抱怨道。
“那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凭什么杀的那些人?他还活着吗?”朱彪激动的问了一连串问题。
锅铲皱下了眉头。
“不知道。”
他的话,干脆有力,而传到朱彪的耳朵里却像一把刀子插进了心中。
“我有点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知,道。”
锅铲的话,铿锵有力。
很快,锅铲就说不出话了。
一把小刀抵在了锅铲的喉咙前。
朱彪猛得起身,脚踩凳子上,收着力拿着一把小刀,“别再耍滑头了,我要听我想听的东西。”
锅铲的嘴闭得很紧,连嘴角边都出现了一道道皱纹。他是不打算说话了。
“现在又不说话了吗?”
朱彪冷笑道,他拿小刀的手用了些力度。
可飞镖却停住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扫了下去。
只见,锅铲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摆着碗上的筷子夹住了自己手里的小刀。
这世上,还有用筷子的本事?
朱彪不信邪,他用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可被筷子夹住的小刀就是纹丝不动。
“你练过?”朱彪问道。
“算是吧。”
“这是哪门的功夫?”
“做饭有做饭的功夫,吃饭有吃饭的功夫。做饭、吃饭本该是一件事,我会做饭的功夫,那自然也会吃饭的功夫。不然你们这些人每天找我聊事,都拿家伙抵在我脖子上,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锅铲又补充了一句:“别人都是拿大刀、拿长剑的,就你拿个小飞刀。有够寒碜的。”
“只是飞刀没有脱手,要是飞到你脖子上,你已经死了。”朱彪还是有些好面子的,他可不能让这小子把口舌之利给占完了。
“你可以试试。”锅铲接着挑衅。
突然,朱彪有些好奇的问道:“刚刚那三个司徒家的人,有三把剑,你怎么活下来的?”
“一双筷子有两根,两根筷子可以甩出伤人。我有两只手,能拿两双筷子。还有一双筷子可以夹住一个人的剑。”锅铲的说法滴水不漏,攻防皆有。突然,锅铲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根筷子,冲着朱彪的眼睛捅了上去。
朱彪一个后撤步躲过了锅铲手里的筷子,而架在锅铲脖子上的飞刀也跟着撤了出来。
朱彪将飞刀收好,拍了拍屁股,“好身手。”
“你也不赖。”
“面吃完了,能问的也问了,我该走了。”朱彪有些拉不下面子继续问话了,他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你不是要找阿龙帮忙吗?”
朱彪扭过头,“你什么意思?”
“敢吃我家的面,能和我心平气和的聊这么久,你肯定不是他的仇家。你不知道,有些人连面都没吃,家伙就已经找到我脖子了。”
“那你肯说?”
锅铲伸出了手,在空气中掏了掏,“有钱,什么都好说。”
一包盘缠又到了锅铲的手上,朱彪坐回了位置,“你比我会做生意。”
“谁说不是呢?”锅铲习惯性的掂了掂这包盘缠,够数。
朱彪思索了片刻,他一直有个问题憋在嘴边,可就是问不出来。
“问吧。要是问错了,大不了我再赚点你的钱咯。”锅铲开玩笑道。
“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
听后,朱彪摇了摇头,准备继续掏钱。
可锅铲继续说道:“我说过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他穿衣服是北方的面料,就明白他打北边来。我没说的是,当时他身上一股子药味。北边的医馆也是很多的,可像他、像你一样的人在北边会去的医馆只有一个地方。”
“北边,医馆,你说的是……”朱彪的光头闪了一下。
锅铲将食指放在嘴前,让朱彪噤声,“他在不在那儿,我不知道了。但你真想找他,可以去哪儿碰碰运气。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朱彪点了点头,“你也是道上的人?”
“以前混过两天,不过我是拿菜刀的人,砍菜还是比砍人让我更开心。”
“明白了,那我告辞了。”
“慢走。”
可朱彪走得很快。
“哎呀,又要洗碗咯。”锅铲站起身了,敲了敲自己的腰。
他走到了朱彪的位置旁,弯腰准备端碗,却看到凳子上有一包盘缠。
是朱彪留下的。
锅铲饶有趣味的看着门外,将盘缠收下。
他没有端碗,而是走到柜台后,从身上拿出好几包布袋放到一个抽屉里。而抽屉里,塞满了大大小小款式不同的布袋,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关上抽屉,锅铲提起笔,在账本上潇洒的写下三个大字。
“奇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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