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一座不知名小镇的附近。
一条小路上,杨晓峰骑在一匹老马上。
马儿走得很慢,倒不是它太老走不动道了,而是它身后拖着一个木板车。
在木板车上放着两具棺材,一好一破。
杨晓峰在马背上被颠簸的有些发困,他强行打起几分精神,掏出腰上的酒葫芦。他用力摇晃两下,酒葫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没酒了。
他不是铁打的,他也是人。
城里半个多月的去清除那些尸鬼,让他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之中。
在胡老姐的提醒下,他明白那些尸鬼生前身边的人不知实情,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找他寻仇。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还没找到他。
他的神经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不对,是超过极限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虚弱、疲惫、冰冷,不知道自己很能撑多久。
在马背上,他的身子跟着马蹄的节奏轻微摇晃起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晓峰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变得缓慢……
“阿龙!”
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于是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寻声望去。
啊,是她,十娘。
杨晓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扑通。”
他闭上了双眼,缓缓的倒在了马背上。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感受到一只被寒风冻的冰冷的手触到了他的脸上。
好温暖。
像是整个身子被裹在被子里那样的温暖。
接着,他的意识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晓峰睁开了双眼。
是熟悉的天花板。
终于回到这里了。
他掀开被子,翻起身,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
三两下,他穿好了衣服和靴子,将放在一张破烂小桌上的大刀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推开门。
一道耀眼的阳光从门缝照了进来。
一时,他有些睁不开眼。眨了两下眼,他缓了过来,好久没见这么美的夕阳了。
一缕青烟从烟囱中升起,是柳家小院开火做饭了。
这里是一座不算大的小院,院里或坐或躺的塞满了患病的人。有的人身着普通,就是普通老百姓。而还有些人,身着稍微奇怪一点,在他们身旁放着自己称手的武器,是混道上的家伙。
柳神医一直是个心善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找她治病,她都是收下的,不然这里也不会人满为患了。
“哟,阿龙,你醒了。我看柳十娘背你回来的时候,脑袋搭在人家的背上,我都以为你快死过去了。”院里一个老伯摇着自己被上绷带的手给他打招呼。
“老伯,我身子骨硬,没那么容易死。”
“阿龙,你回来了,就快去上去山上帮我们打些吃的吧。病还没好,人就快饿死了。”一个面相有些刻薄的大姨开口道,她接着说道:“柳神医给的粥是越来越稀了。那些没良心的打到东西,也就自己吃。”
说完,一旁一位抱着剑的汉子低头冷哼一声,像是在嘲讽这位大姨。
“要入夜了,晚上山里太危险了。那我明早上山去闯闯运气吧。”晓峰不打算推辞,接下这茬。“没良心的人,是会有报应的”他附和了一句。
抱剑汉子缓缓站起身来,将剑抽出了一半,他很不服晓峰的话。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晓峰冷眼侧视看着汉子,“有良心的话,就用剑去做一些好事吧。”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收回剑,他转身向着门外走去,“你的刀又做过什么好事呢?我现在就去做好事。”不过,听他说话的语气,他肯定是不服气的。
晓峰看着这汉子飞快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胡老姐……”晓峰低喃道,“你为什么偏偏要我杀你呢,我是不该杀人的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惆怅,心里有说不出的苦。
那个大姨根本搞不懂什么情况,她甩了甩手,对着晓峰牙尖嘴利的说道:“别管他,看他那个好面子的样儿。等他在外面受了冻、挨了饿,自己就会屁颠屁颠的跑回来。我见过的人太多了,这种人就这德性。切,死要面子,不做事。”
晓峰挤出一丝苦笑,对着大姨点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面子。
“阿龙哥哥,你最好啦!”
忽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笑盈盈的抱住了晓峰的大腿。
晓峰摸了摸孩子的头,“乖,乖,哥哥还有事,自己去玩会儿吧。”
小孩很听话,松开手就一溜烟跑走了。
明明还生着病,可还能跑这么快,真是玩起来就感觉不到痛的小孩呀。
杨晓峰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了起来。
他很喜欢这儿,因为这儿一种味道是所有菜里都没有的,是锅铲那小子一辈子也做出来的味道。这味道叫作“人情味”。
晓峰踏下几级梯坎,绕过院里大小病患,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栋小屋前。
他双手抱拳,微微欠下了腰,低下了头,“杨晓峰求见柳姑娘。”
不多说,屋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三位打扮端庄的姑娘。
为首的姑娘,相貌靓丽。
她细眉大眼,小翘鼻,红唇白齿,嫩脸蛋。
可她就是摆着一张冷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不情愿的开口道:“收起你的礼数吧,柳姑娘还在闭关,是不见人的。”
听到这个声音,晓峰抬起了头。看到这位姑娘后,他的眼神却有些躲闪。这位也是柳姑娘,柳十娘,她是专门负责服侍柳神医的亲信,另外这两位姑娘是给她打下手的。只是,柳十娘不是他要找的那位柳姑娘。
“还请几位姑娘帮忙传达。”晓峰将手举高了几分,他顿了一下“谢谢你,十娘。”
柳十娘面色冷淡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算了吧,她现在是不会见你的,杨晓峰你心里明白的。”她说话的语气很冷,说出来的话也很冷,简直就是个冰美人。
杨晓峰叹了口气,转身要离去。他身后三位姑娘也迈开了步子。
突然,杨晓峰转回来,焦急的问道:“我带回来的两具棺材在哪儿?”
“你带棺材回来干什么?晦气。”其中一位姑娘的眉头轻皱着抱怨了一句,却被另一位姑娘拽了一下衣服后闭上了嘴。
“你俩先去忙吧。”柳十娘细眉微皱,眼神斜瞟,挥了挥手,“我带他去看看。”
两位姑娘点了下头就离去。
柳十娘从晓峰身边绕过,脸上依旧冷若冰霜。
她丝毫不在意晓峰有没有跟上自己,她自顾自的走着,身影逐渐远去。
而晓峰待在原地了一会儿,他抿了下嘴,终于是迈开了腿。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
.
仓库里,整齐的堆积好了许多落灰的杂物,以及两具棺材,一好一破。
柳十娘背着身在等晓峰。
晓峰踏进了仓库的大门,借助残存的日光看见那两具棺材后,心里松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仓库的大门“滋啦”一声被关上。
现在,就只有这对孤男寡女就在这破旧的仓库里。
柳十娘转过身来,“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她质问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晓峰看着她的眼睛。
一步、两步,柳十娘顶着晓峰的目光向他走近。
两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柳十娘停下脚步。
两人就四目相对,一动不动。
像江湖上两位剑客在决斗之时,拔剑之前,在内心中已经展开了博弈。
空气中只剩两人逐渐缓慢加快的呼吸声。
压抑且干燥。
忽然,晓峰的眼神从十娘的脸上撤到了一旁。
一瞬间。
“啪!”
一道耳光打到了晓峰的脸上。
这耳光力道很足、声音很大。
晓峰的脑袋斜歪着,他不敢扭正头,他怕看见柳十娘的眼睛。
这个不怕死的汉子,居然在怕一个女人。
柳十娘伸手夹住晓峰的脸颊,用力的将他的脑袋扭正了回来。
晓峰的脸被两只手挤得有些变形,看起来挺滑稽的。
晓峰看着柳十娘的脸离他越来越近。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他的嘴却被堵上了。
两人的脚靠得很近,一人的脚像是要往后退,另一人的脚跟却已经抬了起来。
晓峰有些醉了,可分明到现在连一滴酒都没有沾。
突然,他露出吃痛的表情,脚向后退了两步。
这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许的距离。
“你一走就是半个月,如果不是知道你去帮她办事了,我都以为你要跑了,或者死了。”柳十娘的脸上带着几分幽怨,“你为什么不往我这儿捎封信。”
“你也知道我这次办的事情很棘手。”
“杀人对你来说,不是棘手的事情,我才是吧。”
“我没有杀人,不对,我又杀人了。不是,我只是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我,还是忘了你对我干了什么?”
说着,柳十娘又往晓峰这儿靠了过来,她的头歪出了一个微妙弧度,露出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她的手悄悄牵住了晓峰衣袖的一角。她明明是一名冷若冰霜的少女,可偏偏很会拿捏男人的心。
“我当然还记得,只是……”晓峰低头看见了柳十娘微微眯起的眼睛,眼黑靠着上眼皮,多露出了些下眼白。他感受到一股怨气、一丝哀伤、一份愤怒以及一团烈火。
牵住晓峰衣袖的手松了开来。这只冰冷而又美丽的手,想要偷摸的钻进晓峰的衣服里。指尖在衣服的表面上一点点游走……
晓峰的心跳得很快,而柳十娘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晓峰一咬牙,他很用力的将柳十娘放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扯了下去。柳十娘的小臂吃痛发出了一声娇响,晓峰听不得这个声音。
晓峰一个箭步,滑了柳十娘身后,他把没说完的说了出来,“只是,只是当时是个意外,我喝醉了。”
柳十娘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她的细眉竖了起来,眼里满是愤怒和烈火。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负责?”柳十娘再次向晓峰逼近。
晓峰一步步往后退,他试图和她保持距离。
“为什么?”柳十娘的脸上又涌起那份幽怨,“为什么你敢要我,却不敢爱我呢?”
“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哼。”柳十娘用鼻孔出气,她知道晓峰会这样回答,“我妹有我一半爱你吗?”
“世人都觉得你杨晓峰是个铁骨铮铮、不怕死的汉子,但只有我知道你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怂包。”她又补充了一句,“软蛋!”
“你骂我吧,如果骂我能让你消气就好。”晓峰的头又垂了下去。
“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晓峰你看我一眼,好不好?”柳十娘的情绪激动而又反复。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冰是可以燃烧的。
而她就是由那种冰构成的冰美人。
谁若是点燃了这块冰,就要小心被她燃起的火所吞噬。
柳十娘牵起了晓峰的手,“那天晚上我们很开心,不是吗?”她将晓峰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晓峰的手摸到的是布料,可却感受到了暖意和弹性。
“爱一个人是会开心的,你是爱我的,你不愿意承认罢了。”柳十娘将晓峰的手逐渐往上移动。
莫名其妙的,晓峰心里打了一哆嗦。
“够了!”晓峰将手抽了回来,他被柳十娘点起了一股无名火,可这团火他却用愤怒的方式发泄出来。
他一把推开柳十娘,“我现在就要去找她。”
柳十娘稳住了自己的身子,“你去不了的。”她的眼神尖锐而又肯定,“她已经夺走我的一切了,我不准你也被她夺走。”
“你必须要留在我的身边!”说着,柳十娘的目光火热,一下子想要扑到了晓峰身上。
晓峰抱住柳十娘的身体,连连后退几步,顺势碰到了那具破烂的棺材。
“哐当。”两人就往着棺材盖上倒下,晓峰的背狠狠的撞了上去。
“滋啦”一阵木材破碎的声音,棺材盖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破碎开来。
两人倒在棺材里。
晓峰感到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痛,而嘴里发出一点声响。因为自己的嘴又被柳十娘堵住了,而她的手正扒拉着自己的衣服。
可晓峰头上冒出了冷汗,这次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压在身上的柳十娘推开。
柳十娘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她不打算善罢甘休,又要向晓峰靠近。
可坐在棺材里的晓峰用一句话拦住了她。
“棺材里的人呢?”
杨晓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棺材里空空如也。
他焦急的打开那具稍好一些的棺材,胡姐的尸体还在。
.
.
仓库门外,小院里面。已是黑夜,气温变得有些寒冷。
可围满院子的病患非但不觉得寒冷,脸上反而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因为所有人手上都端着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肉汤。
就连柳十娘的手下,那两个小姑娘。她们在看见大家都沉浸在了幸福之中后,也坐在两张软垫上,心满意足的将肉汤放在嘴前。随着肉汤入肚,她们俩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大家在谈笑间,都将肉汤喝入肚中,一股暖流充满了全身。
但所有人都被这食物带来的温暖所感染,他们一点没有疑惑他们肚子里的肉是从何而来的……
方才,向晓峰抱怨的那位大姨,有些赔笑的坐在那位“要做好事”的抱剑汉子旁,“那个刚才姨的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了。你不仅自己打回来了东西,你还自己将东西给煮好了,你真是心善。”
汉子带着两分得意的笑容。
但看向自己手上的肉汤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可他还是喝了口肉汤。
大姨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打到什么东西了,这么香。”
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汉子抿紧了唇,想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秘密。”
而那个缠着晓峰玩耍的小孩,偷摸的溜进厨房,他舔了舔自己油乎乎的嘴唇,踮起脚拿起放在大锅里的汤勺,蹑手蹑脚的给自己又呈上一碗肉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汤锅里,有块肉他没有捞到碗中。
那块肉现在浮在汤面上。
而在肉上有人的手指甲。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