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9章 南广场

  第二十一天,妈妈回商场上班了。   林溪不让她去。   妈妈说,再不去,工位真的没了。   林溪说,没了就没了,我养你。   妈妈没理她。   早上六点半,她换上工服,拎着工具车出门。   林溪跟在后面。   妈妈回头。   “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溪说。   “看看你怎么上班。”   妈妈看着她。   “我上班有什么好看的。”   林溪没回答。   她只是跟着。   商场八点开门。   保洁员七点进场。   妈妈刷工卡,从员工通道进去。   林溪站在门口。   保安拦她。   “家属不能进。”   林溪说。   “我是她女儿。”   保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工具车。   “哪个部门的?”   妈妈开口。   “保洁一组。”   保安点点头。   “进去吧。”   林溪跟着妈妈走过长长的通道。   地砖是新的,刚打过蜡,反着光。   工具间在消防楼梯拐角。   四平米,没窗户。   墙上挂着排班表,柜子里堆着清洁剂。   妈妈把工具车推进去。   林溪站在门口。   这就是妈妈每天待的地方。   不是主管办公室。   没有落地窗。   没有绿植。   只有四堵墙和一桶清洁剂。   妈妈开始换工服。   林溪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   “你每天几点下班。”   妈妈说。   “不一定。”   她顿了一下。   “早的话五点,晚的话商场关门。”   林溪没说话。   妈妈把旧工服叠好。   塞进柜子。   “你看完了。”   她说。   “可以回去了。”   林溪没动。   妈妈转过身。   林溪看着她。   那双眼睛。   四十六年。   她第一次这样看妈妈。   不是看“妈妈”。   是看一个人。   一个干了二十三年保洁的人。   一个站在十二楼说“像在飞”的人。   她开口。   “你几点午休。”   妈妈说。   “十二点到一点。”   林溪说。   “我来给你送饭。”   妈妈没说话。   林溪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没回头。   中午十二点。   林溪拎着保温袋站在员工通道门口。   保安认识她了。   “保洁一组?往里走。”   妈妈坐在工具间门口。   塑料凳,三块九包邮那种。   她面前摊着一份盒饭。   青椒炒肉,米饭压成扁平的圆。   林溪蹲下来。   把自己带的保温盒打开。   糖醋排骨。   清炒时蔬。   米饭是热的。   妈妈看着那盒菜。   “你做的?”   林溪点头。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很久。   “咸了。”   林溪没说话。   妈妈又夹了一块。   把一整盒都吃完了。   下午四点。   林溪回学校。   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溪吗?这里是市总工会。”   她停下来。   “您母亲李凤霞是南城片区的高空擦窗工,我们通过直播平台联系到她。”   那边顿了一下。   “她住院期间,有四千多名网友联名推荐她参选‘城市最美劳动者’。”   “我们想邀请她担任女职工心理援助员。”   “不需要爬高。”   “就在南广场办公。”   林溪站在路边。   阳光晒得头顶发烫。   她说:   “我替她答应了。”   南广场。   市总工会的临时办公室。   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没有十二楼。   窗外是广场,老人下棋,小孩放风筝。   林溪站在她身后。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表格。   “李阿姨,您负责女职工心理援助。主要是接热线电话,分享您的工作经历。”   妈妈低头看表格。   “我不会接线。”   工作人员笑。   “就是接电话。”   “听人说话。”   “您做直播三年,最会听人说话了。”   妈妈抬起头。   她看着工作人员。   “直播,”她说,“是给几十万人看。”   工作人员点点头。   “现在是一个一个接。”   “您接得住吗。”   妈妈没回答。   她低下头。   看着那张表格。   很久。   她拿起笔。   签了名。   第一天上班。   电话响了七次。   第一次。   “大姐,我是流水线女工。三班倒,孩子没人带。你说我该不该辞职。”   妈妈说。   “我女儿四岁那年,我扫街,把她锁在家里。她饿了,自己爬灶台,开水壶翻了,烫了一胳膊泡。”   那边没说话。   “她现在研二,”妈妈说,“985。”   那边顿了一下。   “烫伤留疤了吗。”   “留了。”   妈妈说。   “她说像地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笑声。   “我孩子三岁。”   那头说。   “他的地图还没画完。”   第二次。   “凤姐,我看过你直播。我跟我妈十年没说话了。”   妈妈没问为什么。   她听着。   那头说。   “我出柜那天,她让我滚。”   妈妈还是没说话。   那头说。   “今年过年,我一个人租房子过的。春晚不好看,我包了饺子,拍给她看。她没回。”   妈妈开口。   “你等她回了吗。”   那头说。   “等了一夜。”   妈妈说。   “我女儿以前也不回我消息。”   那头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妈妈说,“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顿了一下。   “年轻人,”她说,“都这样。”   那头没说话。   很久。   “凤姐,”那头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妈妈每次都说不多。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最长那通,讲了一个半小时。   对方挂了以后,她握着话筒,坐了五分钟。   林溪在旁边。   “她说什么。”   妈妈把话筒放下。   “她说她是月嫂。”   “干了十二年。”   “雇主家小孩叫她阿姨,她不敢应。”   她看着窗外。   “她说,怕人家嫌她手粗。”   林溪没说话。   妈妈低下头。   “我说我手也粗。”   她说。   “粗了一辈子了。”   林溪看着她的手。   虎口那道茧子还在。   清洁剂泡出来的。   绳子勒出来的。   风刮出来的。   她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妈妈说。   “你干嘛。”   林溪没回答。   她只是握着。   窗外的风从南广场吹过来。   孩子的风筝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