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10章 十二条

  妈妈在南广场上班的第二周,来了一群人。   十二个。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锦旗。   前台小姑娘拦住她们。   “请问找哪位?”   短发女人说。   “李凤霞。”   她顿了一下。   “凤姐。”   妈妈从里间出来。   她看着那面锦旗。   红底黄字,写着:   【城市最美劳动者——李凤霞】   她没接。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   “你们是……”   短发女人上前一步。   “我们是流水线女工互助群的。”   她指了指身后。   “群里四百多人,凑钱打了这面旗。”   妈妈看着那面锦旗。   “我什么都没做。”   短发女人摇头。   “你接了我们六个人的电话。”   她说。   “每次一个多小时。”   她顿了顿。   “比心理医生时间还长。”   妈妈没说话。   短发女人把锦旗往前递。   “凤姐。”   她说。   “拿着吧。”   妈妈接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很久。   然后她说。   “四百多人。”   短发女人点头。   “四百多人凑的。”   妈妈没问多少钱。   她只是把锦旗抱在胸口。   林溪站在门口。   她看见妈妈的眼眶红了。   没有流泪。   就是红了。   那天下午。   妈妈没有接电话。   她坐在窗边,把那面锦旗看了很久。   晚上下班。   林溪来接她。   妈妈把锦旗卷好,装进布袋。   她们一起走回城中村。   路过南城国际。   十二楼那扇窗亮着灯。   妈妈停下来。   她仰着头。   林溪站在她旁边。   “百叶窗没拉。”妈妈说。   林溪抬头。   那扇窗的百叶窗确实没拉。   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有人坐在窗边。   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他面朝窗户。   朝外面。   妈妈没说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往前走。   林溪跟着她。   走出二十米。   妈妈开口。   “周凯今天加班?”   林溪顿了一下。   “不知道。”   妈妈没再问。   缝纫机在窗边摆着。   妈妈把那面锦旗挂在墙上。   红底黄字。   就在那台旧缝纫机上面。   林溪看着那面旗。   “你还想擦窗吗。”   妈妈背对着她。   没回答。   “市总工会的工作,”林溪说,“不用爬高。”   妈妈还是没回答。   林溪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你是不是想回去。”   妈妈转过身。   看着她。   “我不是想擦窗。”   她说。   “我是想站在风里。”   林溪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   “南广场没有风。”   她说。   “窗户挡着。”   林溪开口。   “那我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妈妈摇头。   “不是那种风。”   她说。   “是十二楼那种。”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风的事。”   她说。   “是我站在那上面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有用。”   林溪没说话。   “现在也有用,”妈妈说,“接电话,听人说话。”   她顿了一下。   “但不一样。”   窗外天黑了。   林溪站在窗边。   很久。   她说。   “我懂。”   妈妈抬头看她。   林溪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顶楼。   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车灯划破巷子。   她说。   “你站在十二楼的时候。”   “不是想飞。”   她顿了一下。   “是想喘口气。”   妈妈没说话。   林溪转过身。   看着她。   “对不对。”   妈妈看着她。   没点头。   也没摇头。   只是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溪说。   “刚才。”   窗外起风了。   晾衣绳上的工服在晃。   妈妈走过去。   把那件工服收下来。   叠好。   放在床头。   “明天。”   她说。   “我请个假。”   林溪看着她。   “请什么假。”   妈妈没回头。   “南城国际那栋楼。”   她说。   “B座12楼。”   她把工服叠得方方正正。   “那扇窗,三个月没人擦了。”   她顿了顿。   “周凯那孩子,眼睛怕光。”   她把工服放进柜子。   “百叶窗落灰,他该难受了。”   林溪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妈妈的背影。   四十六岁。   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腰也没那么直了。   但她还在想。   十二楼那扇窗。   百叶窗落灰。   有个年轻人每天坐在窗边。   眼睛被太阳晒着。   她从没问过那个年轻人是谁。   她只是把他的窗户擦得比谁都亮。   林溪开口。   “我陪你去。”   妈妈转过身。   看着她。   “你不用陪。”   林溪说。   “我没陪过你。”   她顿了顿。   “这次陪一下。”   妈妈看着她。   很久。   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