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7章 城南旧货

  第十二天,妈妈出院了。   医生开了三个月的康复期,叮嘱不能干重活,不能爬高,不能剧烈运动。   妈妈嗯嗯应着,把医嘱单叠成小方块,塞进工作服口袋。   林溪在旁边看着。   那件工作服她洗过了,血渍没了,只剩下胸口那道洗不掉的锈迹。   林溪想说,扔了吧,买新的。   但她没说。   那是妈妈擦过三十七栋楼的证物。   她们打车回城南。   四十平米的合租房,在城中村顶楼。   楼道堆着杂物,声控灯坏了两盏,电梯吱吱呀呀。   林溪第一次来。   以前妈妈说住在单位宿舍,不方便接待。   她没怀疑过。   门推开。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   窗户开着,晾着两件工服。   床头摞着书。   林溪走过去。   语文必修三。   她翻开。   夹着折页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存折夹在书脊里。   中国农业银行。   户名:李凤霞。   余额:143,872.60。   她把存折合上。   放回书里。   妈妈在门口换鞋。   “地方小,”她说,“你将就坐。”   林溪没坐。   她站在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比她这栋高两层。   楼顶晾着床单,在风里鼓成帆。   她想起妈妈在直播里说:   “我租的房子在顶楼,推开窗就是天。”   当时她以为那是比喻。   原来是真的。   那天晚上,林溪没回学校。   她睡在那张折叠床上,妈妈睡单人床。   床太窄,妈妈的腿伸不直。   林溪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妈。”   嗯。   “你腿疼不疼。”   妈妈沉默了一下。   “习惯了。”   林溪没说话。   过了很久。   “城南有个新楼盘,”林溪说,“首付八十七万。”   妈妈没接话。   “我算了算,”林溪说,“我工作三年,加上你那十四万,够首付。”   妈妈还是没说话。   林溪翻了个身。   “我们买房吧。”   妈妈开口。   “你不是说不要房子。”   林溪没回答。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   “我是说不要你攒钱给我买。”林溪说。   她把脸埋进枕头。   “没说不买给你。”   妈妈没说话。   很久。   林溪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   很轻。   “好。”   第二天早上,林溪出去了一趟。   她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周凯陪她去的。   他们在一个卖二手家具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林溪指着角落里一个发白的木架。   “这个多少钱?”   老板瞄了一眼。   “一百二。缺根腿,你自己修。”   林溪蹲下来。   木架缺了左前腿,用砖头垫着。   但架子本身是好的。   榫卯结构,榉木,至少二十年。   她问周凯:“你车能装下吗?”   周凯把木架扛进后备箱。   “这是干嘛的?”   林溪没回答。   她把木架扶正。   阳光从车顶天窗照进来,落在木架斑驳的漆面上。   她说:   “我妈小时候想当裁缝。”   周凯看着她。   “她没学过。”   林溪说。   “我买了缝纫机架,给她配个台面。”   她顿了顿。   “她以后想缝什么,可以自己缝。”   周凯没说话。   他把后备箱关上。   林溪站在车边。   城南旧货的风是咸的,附近是海鲜批发市场。   她闻着那股腥咸,站了很久。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   周凯没问。   “她从来没说过。”   她低下头。   “她只说喜欢干活。”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真的喜欢干活。”   周凯开口。   “她现在知道了。”   林溪抬头。   周凯看着她。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说。   “这就是够了。”   林溪没说话。   她把后备箱拍了一下。   “走吧。”   下午,她们把那台缝纫机架搬上了顶楼。   房东借了一台旧电动缝纫机,台面刚好卡进木架的凹槽。   妈妈站在那台缝纫机前面。   她伸手摸了摸机头。   银色的,漆面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铸铁。   她没说话。   林溪站在她身后。   “房东说这个能缝薄料,”林溪说,“牛仔裤不行,棉布可以。”   妈妈还是没说话。   她把电源插上。   踩了一脚踏板。   缝纫机嗡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针头上下跳动。   林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妈。”   妈妈没回头。   缝纫机还在响。   林溪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妈妈的手扶着机头。   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她说:   “我十六岁那年。”   缝纫机停了。   “镇上有个裁缝铺,老板娘姓陈。她答应教我,不要学费。”   她顿了一下。   “你外婆不让去。”   她把缝纫机电源拔了。   “她说,学裁缝有什么用,嫁人才是正经。”   她转过身。   看着林溪。   “后来我嫁了。”   她笑了一下。   “嫁妆是一台缝纫机。”   她看着面前这台旧机器。   “你爸买的。”   林溪没说话。   “他问我要什么,”妈妈说,“我说要缝纫机。”   她低下头。   “他给我买了。”   她的拇指抚过机头上那块掉漆的地方。   “我没学会。”   她的声音很轻。   “那几年忙着带你,忙着挣钱,没时间学。”   “后来缝纫机坏了,送修,修不好,扔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东西了。”   林溪开口。   “那你现在碰了。”   妈妈看着她。   林溪说:   “没学会,可以学。”   她把一块棉布放在针板下。   “房东说,这机器还能用二十年。”   她踩下踏板。   缝纫机嗡了一声。   妈妈说:   “二十年。”   林溪嗯了一声。   “够你学会了。”   妈妈没说话。   她把那块棉布扶正。   缝纫机针落下去。   第一道线,走歪了。   她没有拆。   她说:   “留着。”   林溪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迹。   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