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6章 嫁妆

  第八天,妈妈精神好多了。   林溪去楼下便利店买粥。   回来的时候,妈妈正靠在床头,拿着那部碎屏手机,一条一条翻评论。   她翻得很慢,拇指划过屏幕,碎玻璃把指腹扎出一道白印子。   林溪把粥放在桌上。   “别看了,眼睛受不了。”   妈妈没抬头。   “有人问我,”她说,“以后还播不播。”   林溪把粥倒进碗里。   “你怎么说。”   妈妈想了想。   “还没想好。”   林溪把碗递给她。   “等你出院再说。”   妈妈接过碗,没喝。   她看着碗里那点米粒。   “丫头。”   林溪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妈妈说,“妈这辈子,想做点啥。”   林溪看着她。   妈妈没抬头,用勺子搅着粥。   “年轻时候,我想当裁缝。”   她顿了一下。   “你外婆说,裁缝挣不着钱,不如进厂。”   林溪没说话。   “我进了纺织厂,”妈妈说,“干了八年,下岗了。”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后来扫街,扫了十二年。扫完街扫商场,又扫了六年。”   她把那勺粥送进嘴里。   “现在擦窗户,擦了三年。”   她慢慢嚼着。   “加起来二十三年。”   林溪坐在床边。   “二十三年,”妈妈说,“我干过五份工,没一份是自己想干的。”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   “你小时候问我,妈你喜欢干什么。”   她看着林溪。   “我说喜欢干活。”   她笑了一下。   “骗你的。”   林溪没说话。   妈妈靠在床头。   “我喜欢风。”   她看着窗外。   “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热,我爬到屋顶上乘凉。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子味儿。”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找个天天能吹风的工作。”   窗外的树叶在晃。   “后来长大了,”她说,“才知道没有这种工作。”   林溪开口。   “擦窗有风。”   妈妈点头。   “擦窗有风。”   她转过头,看着林溪。   “所以我不觉得累。”   林溪看着她的脸。   纱布还缠着,露出来的皮肤还是青紫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在直播间说,”林溪说,“你擦窗是为了给我攒嫁妆。”   妈妈没否认。   “那只是一部分。”   她低下头。   “另一部分,”她说,“是我想站在风里。”   她抬起手,把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我活了四十六年。”   “只有站在十二楼那几分钟,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林溪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遛狗。   她背对着妈妈。   “嫁妆,”她说,“攒了多少。”   妈妈顿了一下。   “十四万三千。”   林溪没回头。   “存在哪。”   “存折在你高中课本里,”妈妈说,“语文必修三,李清照那课夹着。”   林溪没说话。   “本来想攒到二十万,”妈妈说,“等你买房当首付。”   林溪转过身。   “我不需要你攒首付。”   妈妈看着她。   “我自己能挣。”   妈妈没说话。   “我明年毕业,”林溪说,“起薪至少两万。”   她还是看着妈妈。   “我养你。”   妈妈看着她。   过了很久。   “妈不用你养。”   林溪皱眉。   “妈还能动,”妈妈说,“妈自己养自己。”   林溪站在窗边。   她第一次发现,妈妈拒绝别人的时候,语气这么硬。   不是客套。   是真的不想要。   “我不是可怜你。”林溪说。   妈妈摇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妈这辈子,从没靠过别人。”   她看着林溪。   “以后也不想靠。”   林溪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   妈妈每天四点起床,她醒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妈妈从来不叫她起床。   她问过妈妈:你为什么不起晚一点。   妈妈说:习惯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习惯。   那是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走回床边。   坐下。   “那十四万,”她说,“你自己留着。”   妈妈看着她。   “你不是想吹风吗。”   林溪说。   “等出院了,我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妈妈没说话。   “不是十二楼,”林溪说,“是海边。”   她顿了一下。   “或者山顶。”   “或者草原。”   “哪里都行。”   妈妈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是要你带我去哪。”妈妈说。   “我知道。”   “我是说——”   “我知道。”   林溪握住她的手。   那只有茧子的手。   “你只是想站在风里。”   她说。   “那我们就站在风里。”   妈妈没说话。   窗外的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阳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低头看着那道光。   “十四万三千,”她说,“够买一辆车了。”   林溪嗯了一声。   “我不要车。”   妈妈想了想。   “那买个房子?”   “我不要房子。”   妈妈看着她。   “那你要什么。”   林溪没回答。   她低头,握着妈妈的手。   很久。   她说:   “我要你。”   妈妈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阳光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妈妈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用那只粗糙的拇指,慢慢抚过她的掌纹。   “你小时候,”妈妈说,“手这么小。”   她比划了一下。   “我一只手能握住两个。”   林溪低头看着那双手。   现在她的手比妈妈大了。   但妈妈还是这样握着。   “那时候我想,”妈妈说,“这丫头长大会是什么样。”   她停了一下。   “没想过是这样。”   林溪抬起头。   “哪样?”   妈妈看着她。   “比我想的还好。”   林溪没忍住。   她把脸别过去。   对着墙。   眼泪淌进嘴角。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