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宿舍的暖气片正嗡嗡作响。 手机屏幕上是巴掌大的画幅,隔着玻璃和雾气,能看见一个女人挂在十二楼的窗框上。城市在她脚下摊开,像一块湿漉漉的灰抹布。镜头晃得厉害,有人尖叫,有人喊“抓紧”。 三秒。女人松开一只手。 视频戛然而止。 室友探头过来:“哟,高空蜘蛛侠?最近这种擦窗坠楼的新闻可多了。” 林溪没抬头,拇指划过屏幕,切到妈妈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妈】:刚下班,商场搞活动,累死我了。 【妈】:你那个实习工资够花不?不够跟妈说。 她的回复停在两小时前,简短克制:【够,别老操心。】 她发完还嫌烦——四十六的人了,每天商场保洁主管,指挥别人干活就行,非要自己上手。 【林溪】:你不是主管吗?站着指挥不就行了。 妈妈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主管也得带头干啊。】 此刻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暖气片又嗡了一声。她翻了个身。 ——四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陌生的号码,女声,喘着粗气: “请问是李凤霞的家属吗?惠民医院急诊科,您母亲坠楼,现在——” 林溪没听完。她攥着手机下床,踢翻了地上的洗脚盆,水淌了一地。室友在后面喊什么,她听不清。 出租车的暖风熏得她想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还做着上周新做的款式,裸粉色贴碎钻,四百六。妈妈上月发工资那天给她转的账:“你那个指甲,妈请了。” 她对着那排碎钻,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生抹布。 惠民医院,急诊科。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消毒水味从鼻腔灌进天灵盖。她抓着护士站的台沿,指甲嵌进人造石的缝隙。 “李凤霞,四十六岁,高空坠落——” 护士翻本子:“三楼手术室,你签个字。” 她低头签字,手不抖。不能抖。 然后护士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她随身物品,你清点一下。” 袋子里是湿透的工作服,蓝灰色,胸口还别着商场的工牌,但已经被血洇成深褐色。工牌上印着三个字:李凤霞。 还有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整个面板。但屏幕竟然还亮着——是直播后台的数据页面。 点赞23.6万。评论4312条。在线人数,此刻是0。 直播标题:【蜘蛛侠阿姨:今天风大,擦完这栋下班】 最后一条评论停留在两小时十七分钟前: 【大姐快看手机!你手滑了!】 林溪握着手机,玻璃碎片扎进虎口。 她没觉得疼。 只是蹲在急诊室的门口,把那部碎屏手机翻过来,想解开密码。 妈妈的密码很好猜。她试了四个数字。 9704——她生日,1997年4月。 屏幕解锁。 置顶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应用:极光直播。 她点开。 主页头像是模糊的侧脸,背景是一扇打开的高层窗户,风把头发吹成一面旗。 昵称:凤姐擦窗。 简介:【46岁,擦窗18年。南城片区都能约,价格私聊。不恐高,不怕晒,想攒钱给女儿买房。】 粉丝:62.8万。 已发布作品:374条。 最后一条发布于今天下午3点47分。 她点开。 镜头怼着脸——妈妈的脸,没有美颜,眼角的皱纹被阳光切成细密的沟壑。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今天擦的是南城国际B座,12楼。这家的窗框有点锈,大家以后接单记得先检查五金件。” 她把镜头翻转,对准窗外。 城市像一块棋盘,车流是移动的棋子。她站在棋子之上,两只脚踩在窗台边缘,保险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着室内的暖气片。 “风有点大,但没关系。擦完这栋下班。” 弹幕开始刷: 【凤姐今天早点收工】 【阿姨注意安全】 【打赏了,买排骨吃】 她熟练地挤出清洁剂,刮刀推出去,玻璃上划出一道干净的水痕。 动作很快,像做了几万遍。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 然后画面里只剩下天空。 然后—— 林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蹲在急诊室门口,穿着睡衣,脚上是宿舍的棉拖鞋,左脚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抬起头,问那个护士: “她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护士查了一下: “住院押金八千,刚才从关联卡里划扣了。卡上余额——” 护士停顿了一下。 “余额是0.47元。” 林溪张着嘴,没出声。 她把妈妈的手机关了,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380.00。那是她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她打开支付宝,点开花呗。 可用额度:5000。 她点了提现。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眼皮耷拉着,像累极了。 “颅内出血,做了开颅减压。命保住了,进ICU观察。” 林溪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着墙,说:“谢谢您。” 医生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碎屏手机。 “你母亲送进来的时候,意识还有,第一句话是——” 医生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她问:手机摔坏没有。说里面的视频还没传完。” 林溪低下头。 她看着虎口上的血——什么时候划破的,她不知道。 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嵌在指纹的沟壑里。 她用拇指去擦,擦不掉。 她低头,对着那部碎屏的手机,解锁。 极光直播,后台。 草稿箱。 置顶的第一条,保存于三天前。 标题:【蜘蛛侠阿姨:第37天,手不抖了】 她点开。 镜头里,妈妈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碎发落在额前。 她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不对,是看着镜头后面那个想象中的观众。 “今天风大。” 她说。 “像小时候背你过河的感觉。” 她停了一下,垂着眼睛,刮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小时候怕水,每次过河都搂我脖子搂得死紧。妈就想,这丫头咋这么胆小。” 她笑了一下,缺了一半的门牙,有点滑稽。 “现在你不怕了。过长江大桥都不带看一眼的。” 她把镜头转向窗外。 风灌进来,她的头发飞起又落下。 “但妈站在十二楼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背你过河那几年。” “那时候我二十多岁,你在背上,热烘烘的一小团。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老。” “现在老了。” 她顿了一下。 “但还能飞一会儿。” 林溪蹲在急诊室的门口,把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上,妈妈正在关上那扇窗。 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没人知道这条视频永远不会发出。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不是因为冷。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皮鞋敲着地砖,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抬头。 直到那双鞋停在她面前。 黑色牛津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她顺着裤线往上看——深灰色西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她认识这件衬衫。 上周他们一起吃饭,他穿着这件,袖口沾了一点红酒渍,她笑他“投行男也这么邋遢”。 周凯。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是极光直播的个人主页。 头像模糊的侧脸。 昵称:凤姐擦窗。 粉丝62.8万。 他的拇指按在屏幕下方—— 连续打赏90天。 榜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