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十二楼飞

第2章 3800

  ICU不让进。   林溪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靠着墙,盯着对面那台自动贩卖机。   机器里的矿泉水三块五一瓶,她看了十分钟,没舍得买。   周凯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西装搭在腿上,袖口皱着。   他从进来就没说话。   贩卖机的灯箱嗡嗡响。   林溪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凯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刷到是九月初,”他说,“那天我刚加完班,凌晨两点,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   “她在那栋楼十二层。那栋楼,是我实习公司的写字楼。”   林溪没转头。   “我认识那个窗框,”他说,“我工位就在那扇窗旁边。下午阳光会晒到显示器,我每天都拉百叶窗。”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在晚上去擦它。”   林溪低下头。   她想起九月初。那时候她在准备开题报告,连着熬了三个大夜,妈妈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吃饭,她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一个【嗯】。   那笔转账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翻聊天记录。   9月7日,22:17。   【妈】:丫头,妈这个月奖金多发了,给你转五千,买两身像样的秋装。   她没收。   她回复:【不用,我有钱。】   那笔转账在24小时后自动退回了。   她没在意。   “第一次打赏,”周凯说,“是两百块。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她在风里挂着,想让她早点干完下班。”   他停了一下。   “后来每次直播我都会进去。她不怎么说话,就闷头擦玻璃。偶尔对着镜头笑一下,说今天风小,说这家的窗户好擦,说又攒够你一个月的房租了。”   林溪的指甲嵌进塑料椅的扶手。   “她提过我?”   “经常提。”   他转头看她。   “她说女儿在读研,985,成绩特别好,以后要当白领。她说女儿长得好看,像她年轻时候。她说女儿不喜欢拍照,她手机里只有三张照片,舍不得删。”   林溪把脸别过去。   墙上的电子钟跳字。20:47。   “她不知道我是谁,”周凯说,“我在直播间用的网名是字母加数字,她从不问。有一次她擦完窗户,对着镜头说,谢谢那个天天来的大哥,祝你身体健康。”   他低下头。   “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知道她女儿认识我,知道我就是那个坐在那扇窗旁边的人——”   他没说下去。   林溪也没问。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抹布的气味飘过来,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玻璃清洁剂。   那是她从小就闻惯的味道。   妈妈是商场保洁主管——这是她二十三年来的认知。   这个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大一那年。   开学前,妈妈送她到火车站,帮她拉着行李箱,一路穿过人群。她走在前面,听见有人喊“李姐”,回头,是妈妈以前的同事。   “凤霞现在可出息了,”那个阿姨说,“商场主管,管十几号人呢。”   妈妈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干活的地方不一样了。   那时候林溪没细想。   妈妈确实换了工作服——以前是深灰色,现在是藏蓝色,胸口有商场的logo。妈妈确实不用再早出晚归——以前四点钟出门扫街,现在八点去商场打卡。   妈妈确实每个月能准时给她转钱了。   1500,2000,后来是3500,4000。   她以为那是主管的工资。   她没问过。   大二暑假她回家,想去商场找妈妈吃午饭。妈妈说商场最近搞装修,灰大,你别来。   她没坚持。   大三那年她有了暧昧对象,买了第一条三百块的裙子,拍给妈妈看。妈妈说好看,丫头穿什么都好看,下周妈发了工资给你买那条更贵的。   她没拒绝。   研一她谈了恋爱,换季的时候周凯送了她一件羊绒开衫。妈妈在视频里问多少钱,她说没多少,几百块。妈妈说哦,几百块,好,几百块好。   她那时候觉得妈妈不懂。   一件羊绒衫怎么可能几百块。   她把小票藏在抽屉里,标签是1980。   妈妈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现在她坐在ICU门口,手里是妈妈的工资卡。   流水打印出来,热敏纸卷着边。   2024年10月,实发工资:3850.47。   2024年11月,实发工资:3812.00。   2024年12月,实发工资:3798.60。   2025年1月,实发工资:3920.35。   2025年2月——   她没有继续看。   工资卡绑定的自动转账记录:   每月16日,转账4000元,收款账户:林溪。   持续17个月。   她算不清那个差额从哪里来。   直到她打开妈妈的直播后台。   收益记录:   9月:打赏收入6237元,提现5800元。   10月:打赏收入8512元,提现8000元。   11月:打赏收入10437元,提现10000元。   12月:打赏收入——   她没算完。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周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是保洁。”   林溪没说话。   “她只说自己是擦窗工。”他说,“她说这个职业挺好的,不用和人打交道,窗户不会说话,擦干净了亮堂堂的,看着高兴。”   他顿了一下。   “她说她女儿以为她是商场主管。她说她这辈子没撒过谎,就这一件事,不能穿帮。”   林溪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走廊很长,自动门在尽头,外面是暗的。   她站在门边,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形。   她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自己。   凌晨三点,ICU的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五分钟。   林溪换上隔离衣,跟着护士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监护仪的嘀嘀声从远处传来,规律、机械,像某种倒计时。   妈妈躺在病床上,头缠着纱布,一侧的脸肿得变了形。   眼睛闭着。   林溪在床边站定。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三年来,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对妈妈说话”这件事。   从小到大都是妈妈在对她说。   说丫头吃饭了,说丫头早点睡,说丫头别老看手机,说丫头钱够不够花。   她只需要回答。   嗯,好,知道了,够了。   她从来没主动说过什么。   现在她开口,声音很轻。   “妈。”   妈妈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眼睛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焦距散着,过了好几秒才聚拢到她脸上。   林溪以为她会说:你怎么来了。   或者:妈没事,你回去睡觉。   或者:别担心,擦破点皮。   都不是。   妈妈看着她,嘴唇翕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呼吸机管子压得破碎。   第一句是:   “手机……”   林溪把碎屏的手机举到她眼前。   妈妈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她看清了那个还亮着的直播后台。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然后她说:   “别告诉学校……”   她的呼吸接不上,断了几秒。   “……下个月生活费……还没凑齐。”   林溪站在原地。   监护仪在背后嘀、嘀、嘀。   她低头看着妈妈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自己。   二十三年了。   她第一次在妈妈眼睛里,看见自己是倒着的。   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床沿。   很久很久。   久到护士在门外轻声催,久到妈妈的呼吸又沉下去,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   她说:   “妈。”   没人应她。   她说:   “生活费我自己有。”   妈妈已经睡着了。   林溪站起来。   她把那部碎屏的手机打开。   点开极光直播。   点开那条置顶草稿。   拇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   屏幕上,妈妈正对着镜头说——   “但还能飞一会儿。”   她按下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