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花逢雨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本宫怎么听说,昨夜秦将军,似乎被一个小内侍引着,去了临水轩方向?不知秦将军……是否看见过什么异常?”她紧紧盯着赵公公的反应。 这一次,赵公公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看了花逢雨一下,又迅速垂下,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他沉默了两三息,才用比刚才更慢的语速回道:“这个……奴才倒不曾听闻秦将军昨夜入宫。许是……下面人传差了也未可知。至于临水轩附近……奴才亲自带人查勘过,一切如常,并无……并无异样痕迹。”他刻意加重了“并无”二字,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花逢雨不再追问。赵公公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他不仅知道秦适昨夜的行踪,更对小环之死与临水轩的关联讳莫如深!他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是本宫多虑了。公公处置得宜。”花逢雨淡淡一句,结束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 赵公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花厅外的回廊转角处。花逢雨没有立刻起身,她走到花厅敞开的支摘窗前,目光投向不远处巍峨宫墙下,那一片专供低等内侍居住的、略显低矮杂乱的排房区域。司礼监的内侍……昨夜引秦适的小内侍……赵公公的讳莫如深……那个神秘男童,他藏身何处? 就在这时,花厅外连接内廷书库的廊下,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说了这库里的旧档尘螨重,你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不能再进去!前日李公公吩咐晒的那批前朝起居注还没归置好,你赶紧去后头园子里盯着点!这点差事都办不利索!”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训斥着。 “是……是,张伴伴,小的这就去……”一个略显稚嫩、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怯怯地应着。 花逢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的中年太监,正不耐烦地指使着一个背对着花厅方向的小内侍。那小内侍身形单薄,穿着靛蓝色的细棉内侍服,正低头哈腰地应着,随即转身小跑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花逢雨看清了他的侧脸——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尤其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因咳嗽和惶恐而微微泛红湿润,但那轮廓,那眼神深处一掠而过的隐忍与倔强……正是昨夜在临水轩出现的那个神秘男童! 花逢雨的心猛地一跳。踏破铁鞋无觅处!她立刻低声对侍立一旁的青黛吩咐:“去,跟着那个跑开的小内侍,弄清楚他的身份、住处,平日跟哪些人接触。小心些,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张伴伴。”她示意了一下那个还在廊下叉着腰、一脸不满的中年太监。 青黛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融入花影的一道轻风。 线索似乎正在汇聚。那个神秘的男童,他并非无根浮萍,他是这庞大宫廷机器里一个不起眼的、甚至被欺凌的小小部件。他昨夜传递的警告,从何而来?他本身,又是谁埋在这深宫暗流中的一枚棋子?抑或是……一个挣扎求存、偶然窥见了巨大秘密的可怜虫? 螭龙之秘,小环之死,贤妃的病,赵公公的掩饰,还有这个身份成谜、处境微妙的男童……花逢雨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巨大的迷雾边缘,脚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渊。那个男童的警告如同预言——“风雨欲倾”。她必须在他被灭口或彻底消失前,抓住他,撬开他的嘴! 青黛的回报在傍晚时分传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娘娘,查到了。那小内侍名叫小安子,今年刚满十岁,是前年因家乡遭了灾,由远房亲戚辗转卖入宫中的。如今在司礼监下属的典籍库里当差,专做些搬抬晾晒的粗活。他平日寡言少语,只跟一个负责洒扫书库外围的老太监走得略近些。欺负他的,就是娘娘白日里见的那个张伴伴,张德禄,管着书库杂役,为人……甚是苛厉。” 花逢雨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张德禄……他的人脉呢?背后可有什么靠山?” “这张德禄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惯会钻营。他……是长春宫贤妃娘娘身边掌事太监周福海的同乡,且是周福海把他从杂役房提拔到司礼监书库当差的。”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奴婢还打听到,小安子前些日子因着凉咳得厉害,偷偷去太医院讨些便宜药渣,还被张德禄撞见,以‘偷盗宫中药资’为由狠狠打了几板子。昨夜……他似乎又咳了一宿。” 长春宫!贤妃!花逢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又绕了回去!小安子在典籍库当差,那里堆满了陈年旧档,其中是否就藏着关于螭龙玉佩、甚至关乎秦适身世与前朝旧事的蛛丝马迹?贤妃装病,赵公公主导了小环溺毙的结论,张德禄欺凌着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小安子……这层层叠叠的关系网,如同盘踞在暗处的毒藤,根须都隐隐指向那座看似沉寂的长春宫。 “盯紧小安子,”花逢雨沉声道,“还有那个张德禄。另外,想办法,让小安子知道,本宫……或许能给他一条活路。”她需要这个孩子开口,但也清楚,贸然接触,只会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必须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主动投靠或被迫只能信任她的契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两日后,一个阴沉的午后,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滚动。花逢雨正在自己宫中的小佛堂礼佛,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青黛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娘娘!不好了!小安子……出事了!” 花逢雨心头一沉:“慢慢说!” “奴婢按娘娘吩咐,一直让人留意着书库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小安子……失足从书库二层堆放旧档的阁楼上摔了下来!”青黛的声音带着惊悸,“人当场就昏死过去,满头满脸的血!张德禄就在旁边,嚷嚷着小安子毛手毛脚,偷懒打盹才摔的,正要叫人拿草席裹了扔去……扔去化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