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脏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向廊下一位正在修剪花枝的侍女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妃今日可安好?院中似是添了新品花香,甚为别致。” 那侍女忙躬身行礼,笑道:“回秦侍卫话,王妃安好。这香气并非花香,是王妃近日调制的一种安神香,名唤‘梨棠白露’,说是取自初夏梨花花蕊间的露水合以几种香料制成,王府只此一味呢。” 梨棠白露…只此一味。 秦适谢过侍女,转身离去,心中波澜骤起。如此说来,昨夜苏芷身上沾染的,正是王妃花逢雨独有的香氛。她们之间,必有极近的接触!谢司记所言“奉王妃之命”或许并非全然虚构。但王妃为何要派一个神秘少女深夜去禁地取一枚御制玉佩?苏芷与王妃,究竟是何种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秦适感到自己正踏入一个巨大的迷局。而解开谜团的关键,似乎都系于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王妃身上。 他决定冒险一试。 当夜,秦适利用职务之便,避开其他侍卫,再次悄然接近听竹轩。这一次,他并未进入,而是潜伏在轩外一片茂密的竹丛之后,屏息凝神。他有一种预感,昨夜之事,未必是终结。 月过中天,万籁俱寂。就在秦适以为此行将一无所获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的不是苏芷,也不是谢司记。 一个身着深色斗篷、体态婀娜的身影独自前来。她步履轻盈,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无声无息地便到了听竹轩门前。她并未进入,只是在门前驻足良久,仿佛在凭吊什么。夜风吹起斗篷的兜帽,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下颌线。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秦适几乎可以肯定——那是王妃花逢雨。 她为何亲自前来?是在寻找苏芷昨夜未能带走的东西,还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王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秦适藏身的竹丛!秦适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王妃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警惕地巡视四周。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随后,她迅速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她离去良久,秦适才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王妃那瞬间的眼神,锐利、冰冷、充满戒备,与他平日所闻那位温婉柔顺的王妃判若两人! 这位王妃,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听竹轩、玉佩、苏芷、王妃…这些碎片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秦适深知,自己已窥见深渊的一角。而深渊,似乎也回望见了他。他握紧怀中那枚螭龙玉佩,血翡龙目在暗夜里,仿佛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他未曾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日午后,王府突然戒严,气氛紧张。秦王侧妃——那位素来与王妃不甚和睦、娘家权势显赫的侧妃——所钟爱的一支赤金嵌宝双鸾步摇,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 侧妃震怒,直指王妃治下不严,纵容窃贼。王爷不在府中,侧妃竟直接下令,要彻底搜查各院,以肃清门户,首先便要查的,便是王妃的霁月堂! 这无疑是对王妃极大的羞辱。王妃并未激烈反对,只是面色苍白地坐在堂中,任由侧妃的心腹嬷嬷、侍女们翻查她的妆奁、箱笼。 秦适因职责所在,被调派至霁月堂外维持秩序、监视动静。他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不过一刻钟,一声尖利的惊呼从王妃寝室内传出:“找到了!在这里!” 一个嬷嬷高举着一支金光璀璨的步摇,脸上满是得意与指控的狞笑,快步冲出寝室,直奔向坐在外厅、脸色铁青的侧妃和面色苍白的王妃。 “回禀侧妃娘娘!步摇果然在此!是在王妃娘娘枕匣底层发现的!” 举座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花逢雨身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窃贼竟是王妃本人?这简直骇人听闻! 花逢雨猛地站起身,身体微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不!不可能!我从未见过此物!这是栽赃!” 侧妃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起身:“栽赃?姐姐的意思是,我的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陷害于你?真是天大的笑话!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她步步紧逼,“莫非姐姐是看王爷宠爱我,心中不忿,才行此下作之事?可惜啊,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恶毒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花逢雨脸上。她百口莫辩,身体因愤怒和冤屈微微颤抖。周遭仆从窃窃私语,怀疑、轻视、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网,几乎将她吞没。 秦适站在门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王妃眼中的绝望与孤立无援,那强撑的镇定之下,是被骤然发难打得措手不及的脆弱。他几乎立刻断定,这绝非简单的失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目标直指王妃! 而就在这极度混乱之中,秦适眼尖地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谢司记——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外围溜过,神色仓皇,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迅速塞入了身旁一名扫地老妪的簸箕杂物之下,然后飞快消失在人丛中。 那动作快如鬼魅,若非秦适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根本无从发现。 那是什么?莫非是与栽赃相关的证物?或是谢司记趁机想要处理的某些东西? 秦适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打破眼前僵局,甚至触及更深秘密的机会。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妃和那支步摇上,无人留意那个角落。 电光火石间,秦适做出了决定。 他趁人不备,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移至那簸箕旁,手指探入杂物之下,迅速摸到了那个被谢司记藏入的东西——触手冰凉,似乎是一支簪子。他不动声色地将之物纳入袖中,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之间,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