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适的手稳稳按上刀柄,另一只手缓缓推开那扇沉重大门。门轴发出干涩喑哑的“吱呀”一声,划破夜的宁静。 “谢司记?”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砾石摩擦。厅堂内尘埃遍布,蛛网结缀,一个身着女官服饰的熟悉身影正背对他,惊慌转身,手中一盏微弱烛火随之摇曳,映照出她惨白的面容。“此地乃王府禁地,未经准许,不得擅入。你在此做什么?” 谢司记嘴唇哆嗦,还未答话,秦适眼锋猛地扫向她身后更深的黑暗处。“谁在那里?出来!” 阴影一阵波动,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量未足,穿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湖水绿襦裙,料子却看得出是极好的软罗。她乌黑的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长期不见日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但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却盛着一种与年龄、身份极不相符的冷寂和疏离。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孤高与淡漠,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秦适心头微动,心道这种冷淡的感觉出现在一个高门大族家的少女脸上,实在是很不合契。 少女直直望着秦适的脸,眉宇间的冷漠渐渐淡化,最终消失无痕,反是两颊上现出几丝激动的红晕。她张唇欲言,却又止住,退了半步,以极轻微地动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裾,裣衽一礼,清柔的声音显得十分的礼貌与自矜:“见过哥哥。” 一声“哥哥”,叫得秦适骤然一怔。他自幼孤苦,投身行伍,凭军功才得以入选王府侍卫,从未有过亲人,更别提这样一个突然出现在禁地、衣着不俗却形迹可疑的“妹妹”。 他面色沉肃,并未因这声称呼而放松警惕:“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谁是你哥哥?”他的手仍未离开刀柄。 少女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惶惑与失落,似乎他的否认在她意料之外。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低了几分:“我…我名唤苏芷。在此…是奉王妃之命,取一件旧物。”她避开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虽柔顺,却听得出其中的闪烁其词。 “王妃?”秦适眉头紧锁。王妃花逢雨入主瑞王府不足半年,性情温婉低调,深居简出,从未听闻她与这荒废禁地有何关联,更不会派遣一个如此年幼的少女深夜前来取什么“旧物”。 谢司记在一旁脸色愈发苍白,急声道:“秦侍卫,确是王妃口谕。东西已取得,我们这便离去,切勿声张。”她语气中的恳求几乎溢于言表。 秦适目光锐利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苏芷…这名字在王府名册上从未出现。她出现得太过蹊跷,谢司记的惊慌也太过明显。王府禁地,深夜潜行,王妃密令…这些串联起来,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谲。 他正欲进一步追问,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以及另一队巡逻侍卫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谢司记脸色骤变,急切地看向苏芷。 苏芷抬眸再次看向秦适,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未褪的激动,有强压的慌乱,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物事,不及看清便塞入秦适手中,触手冰凉,似是一块玉佩。 “请…务必收好。”她语速极快,声音低若蚊蚋,“日后自知。” 说罢,她再次深深望了秦适一眼,拉起谢司记的手臂,迅速从另一侧的角门隐入黑暗,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竟是对此地路径颇为熟悉。 秦适并未阻拦。他握紧手中那枚残留着对方体温的玉佩,伫立在原地,听着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空气中那缕淡淡的甜香尚未完全散去。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极其精湛,刻着一尾在云海中翻腾的螭龙,龙首威猛,鳞爪清晰可见。玉质温润,显是常被摩挲,绝非寻常之物。更奇的是,那螭龙的眼睛,竟是以两点极细的血翡镶嵌,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翻过背面,玉佩边缘处,刻着一个极小、却清晰可辨的字——“宸”。 秦适的心猛地一沉。 “宸”…当朝天子名讳中便有此字!除却御用及钦赐之物,谁敢以此字为记?这玉佩,绝非王妃“旧物”那般简单。那名叫苏芷的少女,究竟是何身份?她为何称自己为“哥哥”?又为何将这明显关乎重大的玉佩塞给自己? 深夜、禁地、神秘的少女、惊慌的女官、隐含御制印记的玉佩……这一切像一张突然罩下的网,而秦适发现自己已置身网中。 他收起玉佩,面色沉静如水,快步离开听竹轩,细心地将那扇破旧门扉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但他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闯入,便再难复原。今夜之事,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而那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和掌心冰凉的触感,已在他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需要知道答案。关于苏芷,关于这玉佩,更关于那位深居简出、却似乎与这禁地秘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王妃——花逢雨。 秦适并不知道,他窥见的,仅仅是巨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一股暗流,早已在王府华美殿宇和曲折回廊之下汹涌奔腾,即将吞噬所有卷入其中的人。 次日清晨,秦适结束值守,并未如常回值房休息。他借着呈报夜巡录册的由头,看似无意地在王府内廷区域行走,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一切可能与昨夜相关的信息。 王府内气氛如常,侍女仆从各司其职,似乎无人知晓听竹轩的夜半风波。谢司记称病告假,并未出现在司记房。秦适心中疑窦更深。 行至通往王妃所居“霁月堂”的回廊时,他放缓了脚步。霁月堂环境清幽,院中植满奇花异草,香气馥郁。然而,在那一片浓郁的花香之下,秦适的鼻翼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香——与昨夜听竹轩中苏芷身上残留的香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