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眼底掠过一丝被人打断的不快,但面对性情温和、素来不争的林昭仪,也不好发作,只冷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借着递来的台阶,收敛了几分外露的锋芒。她悻悻地瞥了花逢雨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扭身回自己席上去了。 花逢雨对着林昭仪微微颔首致意:“有劳林妹妹费心。”她目光落在盏中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瓜肉上,一丝极其隐秘的疑虑飞快闪过心底。林昭仪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那阵清冽花香之下,似乎还隐匿着另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甜腻气息,混在酒气菜香中,几乎难以分辨。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盅,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并未去碰那木瓜盅。“妹妹也坐吧,一起看会儿歌舞。” 林昭仪温柔一笑,依言在侧旁坐下,姿态优雅从容,目光专注地投向殿中翩跹的舞袖,仿佛真的只是来分享一份甜品。 夜宴的喧嚣渐渐散去,殿内只余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花逢雨回到含晖殿,卸下满头钗环,白日里那点强撑的从容彻底卸下,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疲倦。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云岫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药,浓郁苦涩的药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娘娘,您今日……”云岫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 花逢雨接过药碗,瓷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柳依依沉不住气,不过是意料之中。”她声音低哑,长长吐出一口气,“倒是林昭仪……”她顿了顿,眼前再次浮现那盏晶莹的木瓜盅和那丝若有似无的异样甜香,“云岫,你素来鼻子最灵,林昭仪身上那股花香,除了她惯用的清露,可还闻出别的味道?” 云岫蹙眉思索片刻,肯定地摇头:“娘娘这么一问,奴婢倒想起来了。那花香底下,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像是甜杏仁?又不太纯粹,混着点说不清的蜜糖味,很细微,若非奴婢特意留意娘娘的话,几乎就忽略了。”她神情陡然凝重,“难道……” 花逢雨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握着药碗的指节微微泛白。甜杏仁的气息……极其轻微的苦味……这让她瞬间联想到某种宫廷隐秘中偶尔提及的剧毒之物!那木瓜盅!寒意顺着脊椎无声地蔓延而上。 “那碗蜜渍木瓜,你可处置了?”她沉声问,声音紧绷。 “按规矩,撤下的东西都封存着,等着明日司膳房统一查验处理。”云岫的脸色也白了。 “不能等了。”花逢雨霍然起身,那琥珀色的瓜肉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挑几块新鲜的瓜瓤,封好,明早……不,现在就想法子,务必在天亮前,悄悄送去给郑太医!”郑太医是她的母亲从前无意中帮过的一个医官,为人方正,在太医院中颇有些耿介口碑,这是她能想到唯一相对可靠的途径。“记住,只说是本宫近日有些虚不受补,不知入口之物是否相冲,请他私下帮着瞧瞧,不必张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森然的冷意。 云岫重重点头,立刻转身,脚步无声却迅疾地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殿内恢复沉寂。花逢雨独自立于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无星无月,压抑得如同巨大的墨色丝绒幕布笼罩着整座宫苑。凉风钻进来,吹在她单薄的中衣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她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深宫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浑浊。柳依依的锋芒毕露固然可厌,但这隐在幕后、借刀杀人的手段才真正令人遍体生寒。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刚刚到手的协理之权,就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缚在了风暴的最中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三日后,郑太医的回音如同寒夜里的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花逢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那封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由云岫贴身藏回的字条,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却力透纸背,透着医者特有的凝重:“瓜瓤无毒。然,盏壁细微处,刮得微量‘醉仙桃’花粉。此物遇热则毒发,初时只微感眩晕,重则心悸窒息,状若急症。混于甜羹,极难察觉。” 醉仙桃! 花逢雨指尖冰凉,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笺捏碎。这名字恍如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霹雳在她脑海中炸开。它并非宫廷禁药库中那些耳熟能详的虎狼之剂,更像是在某些被遗忘的古老秘典角落尘封的诅咒。此毒刁钻阴狠,以花香为衣,只消微量,初时不过使人头重脚轻如饮薄酒,极易被忽略过去。可一旦重复摄入,毒性便在体内悄然累积,终有一日骤然爆发,夺命于无形,事后却几乎查无痕迹,只如一场急病暴毙!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直接让她死于宴席之上,而是要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滋补”中,悄无声息地枯萎凋零! 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脚底瞬间舔舐至头顶。花逢雨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慑人的沉静冰湖。她将那字条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橘色火焰贪婪地吞噬掉每一个字,连同那无形的剧毒一起,化为灰烬。纸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云岫,”她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琐事,“从今日起,一切入口之物,无论何人经手、何人呈送,哪怕是一杯清水,都必须在眼前,由你亲自试过,隔一炷香后无恙,本宫方饮。” “娘娘!”云岫惊呼,眼中瞬间涌上泪光,“那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花逢雨打断她,眼神锐利如针,刺破一切犹豫,“对方要的是温水煮蛙,要的是时间。本宫就偏不给他们这个时间!他们既已出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唯有我们自己,才是最后的屏障。”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岫年轻而忠诚的脸上,声音放柔了一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本宫信你。也只有你。” 云岫怔怔地望着她,看着王妃眼中交织的决绝与沉重的托付,她猛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挺直了脊背,再无半点迟疑,用力点头:“奴婢遵命!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