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明白,定会妥善安排。”宋明玉应道。只要赵婉茹被看管着,翻不起浪,在饮食上做点面子功夫,她并不在意。 “嗯,你去忙吧。”老夫人闭上了眼睛,开始捻动佛珠,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是,儿媳告退。”宋明玉起身,恭敬行礼,带着碧荷退出了松鹤堂。 走出松鹤堂的范围,午后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宋明玉才感觉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正在蒸发。方才与老夫人的一番言语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异常,步步惊心。表面上看,她占据了道理的上风,老夫人也认可了对赵婉茹的惩治和账目的彻查。 午后的蝉鸣像是热油泼在耳畔,一声紧似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躁。那层薄薄的冷汗贴在肌肤上,被烈日一晒,竟激起一阵粘腻的寒意。王妃花逢雨走出荣禧堂高高的门槛,毒辣的日头兜头罩下,方才在太后殿中应对时那种寸寸收紧的窒息感才稍稍松动。沉水香的气息仿佛还固执地缠绕在鼻端,太后捻动佛珠时那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犹在耳膜深处敲打,每一下都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抬手,用帕子极轻地蘸了蘸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意,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冰凉。协理六宫,这柄悬在头顶的金刀,初握在手中,触感竟是如此灼烫又沉重。 “娘娘,”贴身侍女云岫快走两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陈侧妃方才就在角门那边探头探脑,见您出来,才拧身走了。”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宫道两旁被烈日晒得有些打蔫的繁花。“那眼神……阴冷冷的。” 花逢雨并未回头,脚步依旧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朱红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唇边却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片薄刃轻轻划过。“由她去。”三个字轻飘飘吐出,融进灼热的空气里。这协理之权,是太后亲自递到她手上的试探,亦是点燃整个后宫嫉恨之心的火星。“本宫如今站在这风口上,”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丝线的微凸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只消一阵风起,便足以让有些人飞沙走石了。”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云岫担忧的脸,“怕么?” 云岫一愣,随即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奴婢跟着娘娘,水里火里,都不怕!” 花逢雨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好丫头。既接了这烫手山芋,每一步,脚下都得生出眼睛来。” 当晚的夜宴,便是第一道试炼的关口。流光殿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琉璃盏、玛瑙盘映着烛光,流光溢彩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丝竹管弦之音靡靡流淌,舞姬水袖翩跹,曼妙如烟。花逢雨端坐于太后下首偏席,一身天水碧云锦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嵌蓝宝的步摇,流苏垂落,在她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低调却难掩那份天生的清贵气度。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一张张或谄媚、或探究、或隐含着冰冷审视的面孔。酒香混着脂粉香,甜腻得有些发闷。 “哟,王妃娘娘今日真是容光焕发,”一个娇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拔高,骤然打破了花逢雨身周短暂的宁静。陈侧妃柳依依端着白玉酒盏,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一身桃红撒金百蝶穿花裙,在灯火下格外耀眼张扬。她面上的笑容甜得像浸了蜜,眼底却一丝暖意也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寒光。“到底是太后娘娘亲自点的协理人选,这周身的气派,真叫妹妹们看得眼热心跳呢。”她说着,竟自顾自地在花逢雨身旁特意空置的锦墩上坐了下来,带来一阵浓烈的蔷薇水香气。 花逢雨端坐不动,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柳依依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犹如平静的湖面映照出岸边的喧嚣。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盅,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陈侧妃谬赞。蒙太后恩典,不过是在太后和皇后娘娘跟前学着跑跑腿,办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她语调平缓,既不热络,也无丝毫退让,“说到底,还是替主子们分忧。” “王妃姐姐太谦了!”柳依依掩口娇笑,腕上一对赤金嵌宝镯叮当作响,“谁不知道姐姐心思玲珑剔透了?前几日太后娘娘赏下的那对东海明珠耳坠,听说就是姐姐进言说衬娘娘雍容气度才特意寻来的?啧啧,这份体贴,妹妹们拍马也追不上呢。”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子砸落,“只是……姐姐也得多顾惜着自己身子才好。这六宫事杂,听闻昨夜里姐姐的含晖殿烛火可是亮到了三更天?妹妹看着都心疼。” 花逢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只抬手拢了拢鬓角被步摇流苏拂过的碎发。柳依依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点出她辛苦操劳,更隐隐含有窥探她动向、甚至暗讽她急于争功之意。“身为妃嫔,尽心侍奉原本就是本分。”她语气淡淡,目光越过柳依依,投向殿中旋舞的身影,仿佛对方的话语不过是过耳清风。“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信任,交代的事情,自然当竭力而为,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身体……多谢妹妹挂怀,本宫自有分寸。”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冰裂纹瓷杯壁上轻轻划过一缕沁凉,“倒是妹妹,这夜宴酒烈,浅尝辄止,莫要贪杯伤了脾胃才好。”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柳依依脸上那层甜腻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的阴鸷几乎要破冰而出。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就在这时,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如同清风拂过凝固的空气。 “二位姐姐都在呢。”来人是林昭仪,一袭素雅月华裙,通身气度娴静如水。她手中托着一个精巧的钧窑瓷盏,笑吟吟道,“方才尚膳监新呈上的冰镇蜜渍木瓜盅,最是清甜解腻,妹妹特意给两位姐姐送来尝尝鲜。”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花逢雨与柳依依之间,将那瓷盏轻轻放在几案上。动作间,袖口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清冽花香,瞬间冲淡了柳依依带来的浓烈蔷薇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