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399、赵嬷嬷约莫四十出头

  素心身体剧烈一颤,满是药粉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血泪模糊地望向花逢雨。那双眼里盛满了绝望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她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成语句:“不…不知道…他们…抓了我娘…只有…只有我做了…他们才放人…太后…太后宫里的人…”混乱的语句戛然而止,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药力作用还是恐惧攫住了她的咽喉。   “太后宫里的人?”花逢雨捕捉到这最关键的一句,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面无人色的绿绮!亭中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官身上。绿绮在金嬷嬷身后抖如筛糠,几乎瘫软下去。金嬷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厉声道:“贱婢血口喷人!王妃休要听她胡言乱语攀扯!此等弑主恶奴,当立即杖毙!”   “胡言乱语?”花逢雨缓缓站起身,唇边漾开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她抬起受伤的左臂,碧色衣袖的裂痕处,那道被毒簪擦过的红痕已开始显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在莹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她一步步走向金嬷嬷和绿绮,每一步都踏在死寂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嬷嬷方才还说要‘协理王府’,怎的此刻处置起我的婢女,倒比本王妃还要心急?”她在距离金嬷嬷三步之遥停下,目光越过她,落在抖成一团的绿绮脸上,声音陡然转厉:“绿绮!抬起头来!看着本妃的眼睛!告诉所有人,素心所言,是也不是?太后宫里哪位贵人,许了你和你娘什么前程?嗯?!”   那最后一声诘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绿绮耳边。她心理防线在花逢雨步步紧逼的凌厉气势和素心证词的双重重压下彻底崩溃,尖叫一声:“不是我!是…是金嬷嬷!是她让我告诉素心…只要…只要事成,太后娘娘就开恩放她娘脱了奴籍…跟我娘一样!”她语无伦次地指着金嬷嬷,涕泪横流,“我只是传话…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要杀人啊!”最后一句彻底撕碎了金嬷嬷的镇定与绿绮自己的价值。   亭内一片哗然!死寂被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和低语声打破。金嬷嬷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死灰,她指着绿绮,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吓得旁边几个贵妇连连后退。   花逢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般的崩盘。她不再看地上昏厥的金嬷嬷和瘫软的绿绮,慢慢转过身。手臂的麻木感阵阵上涌,伤口灼痛烧心。亭外春光明媚依旧,牡丹开得如火如荼,馥郁的香气却再也无法掩盖这锦绣堆里弥漫的血腥与阴谋的腥膻。远处的侍卫已控制住场面,匆匆赶来的府医提着药箱挤上前。死寂重新笼罩六角亭,只剩下风吹过珠帘的细碎声响,和她自己沉缓而略带急促的心跳。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枚一直紧握的、冰凉刺骨的玉环。先帝所赐的玉环沁凉依旧,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今日这毒簪碎玉之局,不过是撕开了深宫帷幕的一道缝隙。珠帘轻晃,在花逢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亭外锦绣如旧,却无人知晓那浸透毒液的簪尖,是否已悄然指向了更幽暗的深渊尽头。   铜壶里最后一点积蓄的水珠,凝在细长的壶嘴边缘,颤巍巍悬停了许久。幽暗的室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终于,那水珠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嗒”的一声轻响,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早已蓄满冷水的铜盆里。这一声细微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穿了花逢雨紧绷的心弦。   矮几上,那只素雅的玉杯静静搁置着。杯内盛放的药汁早已冷却凝固,失去了最后一缕温热的气息,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深褐色。凝固的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只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珠,空洞而绝望地向上瞪着黑暗中看不见的顶棚。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混合着室内潮冷的霉气,无声地弥漫开来,钻进花逢雨的鼻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她独自蜷坐在冰冷的席垫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靠着这仅有的一点倔强,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偌大的偏殿角落,只有她这一抹单薄的身影,被角落里一盏油灯摇曳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来。昏暗的光线吝啬地舔舐着她苍白的侧脸,却映照不出丝毫暖意。一盏小小的药炉搁在几上,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徒留一片冰冷的灰烬。   完了。花逢雨的心沉甸甸地坠下去,一直坠入冰冷的深渊。最后一点续命的药引——那极其稀罕的“雾隐昙花蜜”,断了。府里的管事嬷嬷昨日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娘子恕罪,库房清点,那昙花蜜……怕是被耗子糟蹋了,一滴也无存了。”耗子?多么拙劣又多么傲慢的借口。她只不过是个失了倚仗、被遗忘在王府偏僻角落的前王妃,一个缠绵病榻,靠着祖传秘方和这点微末药引吊命的无用之人。她的命,在这些执掌府务的下人眼中,大约还不如库房里的一匹新绸缎值钱。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腕间冰凉的羊脂玉镯,那是母族荣光仅存的印记,如今也像她的生命一样,蒙着黯淡的尘灰。   殿门外,回廊深处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稳重得带着一种刻意的分量。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花逢雨紧绷的神经上。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骤然凝聚的冰冷锋芒。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略显丰腴的手掀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意趁机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烈地跳跃了几下。新任的掌事赵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殿内原本就稀薄的暖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赵嬷嬷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簇新的深青色缎面袄裙,浆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她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几乎可以说是慈祥的笑意,眼角细细的皱纹也被这笑意牵扯着舒展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松松地套在她丰腴的手腕上,随着她抚弄腕间衣袖的动作,在昏暗的灯下偶尔闪过一抹沉静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