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398、王府侍卫的脚步声如潮水般快速逼近

  金嬷嬷那张如同戴了面具的脸上毫无波澜,眼皮耷拉着,仿佛未曾听见。她只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叉起一块精致的海棠酥,声音平平无波:“王妃记性甚好。只是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旧主所爱,终究已成旧事。太后娘娘常言,如今这满园新发的姚黄赵粉,才是大明宫苑该有的气象与福泽。”她眼皮一撩,浑浊的眼珠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沉地刺向花逢雨,“今儿这宴,太后娘娘体恤王妃年轻,执掌偌大王府内外庶务恐有疏忽,特意让老奴带了东宫协理六宫事务的绿绮姑娘来拜见王妃,往后也好为王妃分忧,共享太后慈恩。”   协理六宫?共享慈恩?字字句句,皆是温柔刀,刀刀见血。名为协助,实为夺权!太后竟选在她丈夫奉旨巡视河工、远离京畿的当口,公然将手伸向了她的王府内帷!花逢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直冲顶门,几乎要撕裂脸上那完美无瑕的面具。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笼里死死掐住一枚随身携带的冰凉玉环——那是先帝赐予她父亲,父亲临终前又交托给她的念想,此刻成了唯一能汲取一点力量的源头。先帝在时,花家何等煊赫;如今新帝登基,太后临朝,花家便成了需要被“体恤”、被“分忧”的碍眼之物了吗?那枚玉环硌得掌心生疼,也让她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寒潭深处。   “太后娘娘慈爱,臣妾感激涕零。”花逢雨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她微微侧首,目光迎上金嬷嬷那审视的视线,“绿绮姑娘能来襄助,真是王府的福分。素心,还不快去请绿绮姑娘上亭来。”她自然地吩咐身侧的侍女。   素心应了一声“是”,声音低柔恭顺,听不出半分异样。她垂着眼转过身,裙裾拂过光洁的亭台地面,动作轻缓地走向亭口垂下的珠帘。就在她掀开珠帘将出未出、身形恰好挡住亭中大半视线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直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里面再无半分恭顺,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戾与疯狂!她藏在袖中的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一道幽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花逢雨毫无防备的后心!那寒光并非匕首,竟是一支尾部淬着幽蓝、尖端锐利无比的银簪!簪尖破空,带起一丝诡异的甜腥气,正是花逢雨先前嗅到的那股致命味道——乌头之毒,见血封喉!   “王妃小心!”离得最近的庆郡王妃失声尖叫,花容失色。   电光火石之间,花逢雨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她没有回头,甚至身体都未大幅移动,只在寒芒及体的刹那,借着左手放下茶盏的动作顺势向右侧身一倾!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   “嗤啦——”   淬毒的锋利簪尖没能刺入要害,只险险擦过花逢雨左臂外侧的衣料,碧色云锦应声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簪尾的幽蓝擦过裸露的皮肤,瞬间留下一道灼热的红痕!撕裂的剧痛和毒药接触皮肤带来的诡异麻痒感同时炸开!   机会!花逢雨心中警铃震耳欲聋。她没有半分犹豫,身体借着侧倾的力道还未完全站稳,右手已闪电般自怀中掏出一个莹白小巧的瓷瓶——那是她幼时体弱,家里延请名医特制的“九珍清风散”,本为寻常药石无效的寒热急症所备,甘草、绿豆粉等成分恰能中和多种剧毒。她看也不看,拇指狠狠弹开瓶塞,瓶中淡黄色的药粉朝着因一击落空而身形微滞的素心面门猛地一扬!   “啊——!”   药粉弥漫开来,素心猝不及防,大半被撒入眼中,辛辣刺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淬毒的银簪“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滚落在花逢雨的绣鞋边。弥漫的淡黄粉末如一层薄雾,辛辣刺鼻的气息暂时遮蔽了血腥与甜腥味。   亭内瞬间大乱!尖叫、杯碟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混作一团。女眷们惊慌失措,纷纷离席躲避。   “来人!护驾!拿下刺客!”金嬷嬷猛地站起身,厉声高喝,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上首次裂开惊怒的缝隙,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花逢雨,又难以置信地扫过地上翻滚惨叫的素心。   王府侍卫的脚步声如潮水般快速逼近。   花逢雨却无视了手臂火辣辣的痛楚和亭内的混乱。她目光如电,越过捂眼哀嚎的素心,死死锁住金嬷嬷那张瞬间失色的脸以及慌乱中躲在金嬷嬷身后的绿绮。太后派来的“协理”?好一个夺权的幌子!毒杀、夺权、栽赃,环环相扣!当着满京城贵胄女眷的面,若她死于“侍女刺杀”,再扣上一个“御下不严、德行有亏”乃至“畏罪自戕”的罪名,太后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手王府,甚至将花家连根拔起!   “金嬷嬷急什么?”花逢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碎裂,带着战场上才有的金铁之音,瞬间压倒了亭中的混乱。她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乱跳,目光如刃,直刺金嬷嬷:“刺客尚未就缚,凶器就在眼前!嬷嬷是太后宫中老人,最重规矩,此刻不先查问凶手来历、毒物根源,急着喊打喊杀,莫非是想让这能指证幕后黑舌的活口,也同那杯毒茶一样,立时‘畏罪自尽’了不成?!”   她字字铿锵,矛头直指金嬷嬷方才急于处置的意图。“畏罪自尽”四个字更是咬得极重,如同淬毒的箭矢。   金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质问和精准的诛心之语逼得脸色铁青,一时竟噎住。   就在这时,地上翻滚的素心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嚎,挣扎着将捂着眼睛的手摸索着伸向不远处掉落的毒簪,竟还想自绝!“拦下她!”花逢雨厉喝。两名率先冲入亭中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扑上,死死按住了素心不断挣扎的身体。   花逢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臂阵阵传来的麻痹刺痛感。她一步步走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素心,绣鞋停在素心面前,俯视着那张因剧痛和药粉刺激而扭曲的脸。她蹲下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素心耳中,更像是送入亭中每一个惊魂未定之人的心底:“素心,入府三年,我待你不薄。是什么让你甘心做这株毒花下的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