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367、长案上烛火摇曳

  一点凉意,毫无预兆地落在她执着茶盏的手背上。花逢雨下意识地垂眸。   是一小截断裂的紫色花蕊,新鲜得像是刚从藤蔓上掐下,饱满的深紫花瓣围簇着中心一点嫩黄花心,沾着细微的晨露般的水汽,落在澄澈的茶汤边缘。几点水珠随着它的坠落溅开,在茶汤表面漾开几圈细碎的涟漪,又迅速平复下去。那截蕊丝半浸在茶水里,紫色被浸润得更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姿态竟有几分奇异的妖娆。   茶是好茶,花是好花。花逢雨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怜惜。她伸出左手,纤白如玉的指尖,朝那漂浮的花蕊探去,想将其拂开。不过是拂去一点意外的落英罢了。   “娘娘——不可!!”   一声惊骇欲绝的厉吼,如同淬了冰的锥子,骤然撕裂了午后静谧的空气!   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一种魂飞魄散的绝望,从敞轩入口处猛地炸响!花逢雨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离那湿漉漉、冰凉滑腻的紫色花蕊,仅差分毫!   她愕然抬头,循声望去。   太医沈砚不知何时已立在敞轩门口,那张素来温雅从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此刻竟无一丝人色,惨白如覆了一层严霜。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茶盏和她悬停在花蕊上方的手指,瞳孔深处迸射出的恐惧,如同看见了地狱洞开的血口。他像是被那截花蕊摄去了魂魄,整个人僵在原地,袍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抽搐着。   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冰冷粘腻,瞬间攫住了花逢雨的心脏。她指尖下意识地微微一动,终究还是拂开了那碍眼的紫色——   就在她的指尖,触及那冰凉滑腻的花瓣表面的刹那!   一股难以抗拒的、天旋地转般的黑暗,如同巨大的铁幕轰然砸落!视野里所有的色彩——紫藤的浓紫,茶汤的澄黄,敞轩外青草的嫩绿——瞬间扭曲、旋转,随即被急速吞噬进一片混沌的灰黑之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失去了所有重量,从那张坚实的圈椅上轻盈地滑脱出去,像一片被狂风扫落的枯叶。   耳边似乎听到云袖变了调的尖叫,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杂乱地奔来。但这一切都无比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她重重地跌落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骨头磕碰的钝痛迟了一瞬才传入混沌的意识。在彻底陷入那片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底的,是沈砚那张惨白扭曲得近乎狰狞的脸,以及他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   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坠落感,仿佛沉入无尽的墨池。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针尖刺破黑暗。   花逢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摇晃,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头顶是熟悉的、繁复的承尘帐顶,绣着富丽堂皇的缠枝莲纹。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寝殿的拔步床。   “阿雨?醒了?看着我!”一个紧绷到极致、微微发颤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狂暴怒意。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立刻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萧景珩近在咫尺的脸。他那张棱角分明、在朝堂上向来沉静如渊的脸,此刻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斧凿,下颌咬得死紧,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赤红的风暴,那是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恐慌交织成的骇人漩涡。他身上的亲王常服有些凌乱,显然来得极为仓促。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确认她的魂魄是否还安在。   “王……爷……”花逢雨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只发出细微的气音,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钝痛。   “别怕,沈砚在。”萧景珩的声音低哑,强硬地压下所有情绪,另一只手迅速抚上她的额头,动作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和珍重,“哪里难受?”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在她脸上来回逡巡。   寝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却反而将气氛映衬得更加紧张。侍女们垂首屏息,立在角落里,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苦涩的药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奇异香气,那是沈砚刚刚点燃用以提神醒脑的“冰魄凝神香”。沈砚正背对着床榻,俯身在窗边的紫檀长案前,案上堆满了打开的医箱、各色瓶罐以及她晕倒时身边的所有物件——那盏白瓷茶盏、残余的茶叶残渣、甚至包括那截致命的紫色花蕊,都被小心地放在一个洁净的白玉碟中。   长案上烛火摇曳,映着沈砚挺直的背脊。他正用一把细小的银刀,极其专注地剔取着紫藤花蕊中心那点嫩黄的花心,动作轻巧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一点细微的粉末落入他另一只手中的细白瓷碟。他拿起一个水晶小瓶,滴入一滴透明的药液。令人心悸的、浓烈的蓝紫色烟雾“嗤”地一声猛地腾起,散开一股刺鼻的金属腥气!   萧景珩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意:“‘蓝骨’!”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地狱般的森冷。这是一种极其罕见、提炼自深海异兽骨骼的剧毒,沾之即腐,入体则如跗骨之蛆,缓慢摧毁经脉脏腑!他握着花逢雨的手,冰凉一片。   “是‘蓝骨’。”沈砚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针尖,“分量极精微,藏于花心深处,遇温热茶水则缓慢释出。娘娘指尖沾染了毒蕊上滑腻的毒露,经皮侵体,加之猝然惊悸,气血翻涌之下,才致晕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万幸……娘娘当时未曾饮茶,摄入量微乎其微,且那毒蕊落入茶汤时间极短,毒性大半未及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