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豪承认,过去的许多年之中,他一直有轻生的念头。 在众多伤痛文学的熏陶之下,他也认为,一了百了,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可是,当字面意义上的死亡,要降临到他的头上的时候,他才从虚幻的妄想之中挣脱出来,感受到了那种切切实实的恐惧。 他不知道,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当年的妹妹,是不是也像如今的他一般。 陆志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十岁的小小年纪,摇身一变,成为一名杀人凶手。 他恨陆晓蝶。 黑格尔曾经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对于陆晓蝶的恨,不在陆晓蝶本身。 在他的认知之中,是这个异卵双胞胎的妹妹,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爱。 对于陆志豪这样的说法,白秋练是不予认同的。 至少在她看来,陆晓蝶的父母平日里对待陆晓蝶反而更为严苛。 两人相处的时候,白秋练分明记得,陆晓蝶不止一次向她抱怨过自己父母的偏心。 就拿阅读课外书一节举例,母亲对于陆晓蝶几乎如同防贼一般,即便是一本具有较高文学成就的《安徒生童话全集》都能被视作洪水猛兽。 然而,这恰恰成为了陆志豪的痛点。 张爱玲关于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理论在陆志豪的身上同样适用。 父母对于陆晓蝶的严苛,恰恰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或者是明月光。 他们对他的放任自流,反而成了饭黏子或者是蚊子血。 这一点看似难以令人理解,但细细品味,却别有滋味。 陆志豪在小学时期,算是调皮捣蛋的类型,这一点,也令他的父母十分恼火。 不过,陆志豪的心中,似乎有一把精确的尺,他大错不犯,但小错不断。 即便如此,也令人十分头疼。 但是,他的妹妹却与他截然相反,至少在绝大多数父母的眼中,陆晓蝶都应归类到“好孩子”的范畴。 于是,陆志豪眼见着自己的父母将重心逐渐偏移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对于他,只会在大方向上进行把控。 起初,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为此,他还偶尔嘲笑自己的妹妹是倒霉鬼。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父母轮番指导妹妹的功课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中空落落的。 陆志豪与妹妹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妹妹平时的学习成绩优异,哥哥的成绩却令人着急。 于是,差异化对待逐渐从家中蔓延到了学校里。 陆晓蝶常常被老师在同学之间树立为榜样,而他却是“反面教材”的座上宾。 年幼的他觉得十分苦恼,但是,他并不知道这种苦恼的根源所在。 于是,他简单粗暴地将其完全归结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许多年后,回忆往昔的时候,他似乎也能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不合理的。 平心而论,父母在其他方面对于两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差。 但是,正如不能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一样,他自然也无法将多年后的自己代入回过去。 总之,他就这样莫名奇妙地恨上了自己的妹妹。 因此,他的不满情绪开始极度膨胀,其表现就是故意犯下各种不痛不痒的错误,吸引父母的目光。 就比如,他总是将自己的房间整得乱糟糟的,故意让父母看到。 对此,沉稳的父亲总是摇头叹气。 性格有些强势的母亲虽然会骂他两句,但本质上,与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陆志豪从他们的目光之中看出了同一个词汇——失望。 这好像并非是他期望之中的结果。 可是,除了如此,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改变现状。 后来,当陆志豪看了风靡全球的动漫《火影忍者》之后,他似乎和漩涡鸣人产生了一定的共鸣。 可惜,动漫之中所传达的那种精神,他并没有完全体会得到。 有一天,他忽然想,如果妹妹不在了,那该多好! 在那一刻,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也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可怕——确切地说,是恶毒。 然而,这种极端思想的涌现,就像开启了潘多拉魔盒一般。 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脑海之中偏偏有这么一个小人儿在自己的耳旁絮絮叨叨: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2000年三月份的一天,天还没亮,陆志豪便被父母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父亲陆学兵心血来潮,打算开车带着全家到郊外踏青,这是几天前就已经计划好了的。 陆志豪并没有想到,这一天,将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 父亲将车子停在了山脚下,背上摄影装备以及饮料与零食,便带着全家一起上了山。 他们所来到的这一处当时还并未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但是,他们一家每年都会到这边游赏几次,是以,显得轻车熟路。 虽然还未被开发,但山上仍然有人工开路的痕迹,因此,此次旅程也并不艰难。 即便如此,他们也花费了小半天的时间才成功登顶。 那时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顶上,草木繁盛,野花遍地。 站在山顶眺望远处的群山,令人觉得心胸开阔不少。 陆志豪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来过的次数多了,早就没了最初的新鲜感。 在他看来,与其这样累死累活,还不如在家美美睡上半天,这才是周日应该有的样子。 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父亲开始张罗拍照的事情。 陆志豪只感觉自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被父母呼来喝去,心情很是郁闷。 陆晓蝶倒是十分开心,父亲还单独为她拍了一张蹲在花丛之中,手捏鲜花的照片。 最后,是一家人的大合影,陆志豪总感觉自己在这三个人之中有些格格不入。 忙完这一切,父母开始收拾东西,陆志豪心中一松,似乎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陆晓蝶却是站在悬崖边上,望着深不见底的幽谷发呆。 一直埋头收拾的父母并没有注意陆晓蝶,陆志豪觉得陆晓蝶所在的地方有些危险。 他跑到陆晓蝶身后,因为害怕自己动静太大,又招来父母的指责,他只是轻声责问道:“你站在这儿干嘛?” 陆晓蝶不是特别想理他——事实上,白蛇事件之后,陆晓蝶就有些疏远他了。 “秋练跟我说过,她就住在这下面。”兴许是陆晓蝶触景生情,又想起了一年前亡故的友人,情不自禁地说道。 陆志豪听不懂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但见她对自己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脑海之中的那个小人儿又开始作祟。 “如果妹妹不在了,那该多好啊!” “你是这么想的吧?” “多好的机会啊!” “把她推下去,没人看到的!” “趁现在!” “快啊!” 这一声声如同魔鬼的低语。 忽然间,他脑海中闪现出另外一个小人儿,那是他最后的良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你要是这么做了,你就是杀人犯!” 陆志豪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当他再次恢复视野之后,才发现,妹妹已经不在了。 山谷之中,还回荡着陆晓蝶的惊呼。 陆志豪急忙收回自己的双手,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反应迅速,高声呼喊:“爸!妈!晓蝶她,晓蝶她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