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公子江湖行

186 怎么选

  迟知欢一觉睡到未时才醒,眼还没睁就听见自己肚子叽里咕噜的叫唤。   她睁开眼愣了会儿神,就听香水在外面叫门,心道这家伙是不是有千里眼。“进来。”   香水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超大号的瓷碗,热气自碗中冒出来,袅袅娜娜。   “熬了一天的老母鸡汤,最补身子。”香水献宝似的把大瓷碗端到迟知欢面前,还有意吹了吹热气。   迟知欢吸吸鼻子:“你做的?”   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香水把碗往回挪了挪:“怎的?我做的你不喝?”   “嗯——”迟知欢想点头,但肚子不答应,她瞧一眼鸡汤,问:“鸡处理干净了吗?”   带内脏的烤鱼她至今记忆犹新。   “放心,东家处理的。”   迟知欢露出惊恐表情:“他,处理,的?”   他会拔鸡毛?会掏鸡肠子?   那画面迟知欢不敢想。   香水不以为然:“是啊,可熟练了!”   见迟知欢还是一副鸡汤里有毒的神情,香水干脆把碗端回来:“你不喝我喝。枉我还特意给你盛了一大碗,给小七只留了一小半。哼!”   迟知欢:“小七?”   香水把碗推回去:“喝,喝了我就告诉你。”   其实闻到味儿时挑剔就已经向饥饿投降了,现下借着由头迟知欢乖乖接了跟自己脑袋差不多宽的大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吧!”香水拉了凳子坐下。   迟知欢点点头,又眨眨眼。   “行,你喝,我说。”   从上山开始,到得知迟知欢失踪急忙下山结束,香水把自己认为能告诉迟知欢的讲了一遍,等他讲完了,鸡汤也喝完了。   香水挑眉:“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胃口不比我小!”   迟知欢瞪他:“你东家呢?”   香水瞪回来:“自然是陪他的小七啊!”   迟知欢歪歪头:“他摔的厉害吗?”   香水只字没提千心,所以在小七受伤这件事上撒了个小谎。   “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了。”香水从迟知欢手里接了碗,“你是继续睡还是出去溜达溜达?”   揉揉鼓胀的肚子,不小心碰到小腹的伤口,迟知欢“嘶”了一声,又想起个人来。   “那个二十呢?”不是跟着一起上山了吗,怎么没听香水说起他?   香水站起来,含糊不清的说:“他就是个顺路的,哪能一直跟着咱们。”   迟知欢抿抿唇,觉得香水这声“咱们”十分顺耳。   “我想出去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到风波府好几天了,迟知欢还没机会好好看看,虽然此刻时间有点儿晚了,温度也比白天降了不少,但大街上还是有不少商贩。   迟知欢和香水一个一个看过去,东西还挺齐全。除了常见的胭脂水粉首饰和孩子玩的小玩意儿,还有制作寒衣用到各色纸张。   “寒衣节快到了呀!”   香水转头问:“迟姑娘家有过寒衣节的习惯?”   迟知欢点头:“我爹娘每年都会亲手制作寒衣,自打我懂事就让我也学着做。他们的给祖先,我的给爹爹至交。”   “你爹至交自己家人不给他送吗?”   “爹爹说他那位至交没有家人了,我就当替他后人给他送寒衣。”   爹爹虽然没明说,但她知道那位至交是谁。   香水竖拇指:“你爹够朋友。”   迟知欢偏头看他:“你呢?你不送吗?”   “我不信这个。”香水摆手。   迟知欢看他两眼说:“我多做两件,你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   香水偷偷飞了个“你能做?”的眼神。   最终,两人买了两大摞纸抱在怀里,引得路人注目。   回到风波楼时,吴去和夏风都在大厅,还有翟四和一个迟知欢不认识的少年。   香水高兴:看来东家和庄主和好了。   “去哪儿了?”夏风问。   香水说:“迟姑娘闷,就随便逛了逛。”   吴去视线落在两人怀中,挑挑眉。   翟四也看见了,问:“你们要制寒衣?迟姑娘会制寒衣?”   赤裸裸的蔑视!   迟知欢跺脚,气哼哼的回屋子去了。翟四意识到说错话,赶紧追过去。   吴去起身:“小七,你也该休息了,我扶你回房。”   香水赶紧过去:“东家,我来吧。”   吴去却说:“你留下,夏风有话跟你说。”   下意识看向夏风,后者微笑着示意香水坐过去。   香水又看看扶小七往里走的吴去背影,不明白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莫名有点七上八下。   夏风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笑着说:“这件事我和你东家商量了一下午,决定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事啊还征求我的意见?”香水受宠若惊。   “国君有个私生子的事你听说了吧?”夏风银色面具反着光,光影里香水的轮廓模糊不清。“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   ……   吴去不知该怎么形容内心的感受。   香水,因为一条狗跟他跟了一个多月,在尸体上找“实惠”的小乞丐,一口气能吃七八个馒头鼻子比狗还灵的“饿死鬼”,竟然是夏风冒充过的,国君的私生子!   一个和尚,一块花斑,证据其实不多。但以他对夏风的了解,不得不信。况且他自己还不是因为小麻雀肩头胎记就猜测她是师父师娘的女儿?   当夏风提出带香水去上京认亲时,他犹豫了,他真的犹豫了。   拒绝还是同意这种二选一的简单题目于他而言像是一座攀登不上去的雪山。   平生第一次他怯场了。   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对手时他没怯场,向仇人磕头认爹时他没怯场,拉住亏欠许多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千心时他没怯场,可要面对面告诉香水真相时他竟然怯场了!   因为他害怕!万一香水问他的意见,他该如何回答?   他当然一万个不愿意!   在他二十年的岁月里,香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问他是谁不论他去哪儿就义无反顾跟着他的人。   也是第一个无论他做什么不论他怎么做都觉得他是对的,举双手无条件支持坚定站在他身边的人。   更是第一个他无需戒备,可以完全展露真实的自己,就算被看到狼狈、软弱、无助,也不会担心被耻笑被算计的人。   在他心里,香水早已是亲人,是兄弟,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怎么可能同意香水踏入国君府那样不知水深几许,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淹死”的地方?   而且他百分百确定,如果他反对,香水一定会拒绝夏风。   可是,毕竟是国君的长子啊!意味着滔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利。意味着从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前呼后拥,一呼百应。   如果香水打心眼儿里愿意过上这种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日子呢!   抬头隔着厚厚的白墙,吴去无声问:   香水,你会怎么选?   ……   ……   一整晚香水的脑子都是懵的,睡着没睡着也不知道,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他浑浑噩噩爬起来,走出去。   也说不上想去哪儿,就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好像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下不通。   他明明就是个父母双亡没人管的穷要饭的,怎么就成了国君私生子了?   什么万花鲜什么镜明师太什么无相大师他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刚刚认了个十全十美的东家人生正走向一片坦途,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换条路走!   夏风嘴上说着征求他意见,实则眼里写的明明白白: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反正身份一旦确认了,就算我放过你国君也不可能放过你!   看意思东家也知道,可为什么东家不来跟他说偏让夏风来说?   东家是觉得不该挡了他去国君府吃香的喝辣的享大福的路?   还是觉得舍不得他又开不了口让他留下?   再或者东家觉得他香水会美得上了天有他在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亦或东家对国君私生子的名头反感至极想与他撇清关系?   夏风说只要他随他去上京城面见国君,苍穹山庄就会被定为天下第一庄。   听起来”私生子这个身份能量还挺大的。   莫非东家希望他承认这层关系?   要是他认下了这门亲,是不是就能帮东家重建万代门?   还能让国君改了女子十七岁成婚的规矩让迟知欢这样的姑娘随自己心意找相公?   再出钱建个收留所,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有个安身之地?   可是,凭心而论,他不想做什么大事,也不觉得少了自己那些大事就没人能做,他就只想做东家的小跟班,快快乐乐普普通通的过一辈子!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