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夏风失眠了。 自从与吴去重逢,他内心的欢喜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幻想着他和吴去能像师父和韦爷爷那样成为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朋友。即便嘴上什么都不说,互相也能明白对方的想法。每日喝酒品茶切磋武艺,即便意见不和合吵个嘴干个架,吵完打完还是好兄弟。 他想着吴去如果无家可归他就带吴去回苍穹山庄,让吴去和他平起平坐。如果吴去不愿留在苍穹山庄,等苍穹山庄成为江湖第一庄,他就功成身退和吴去一起潇洒走江湖。 他甚至还曾想过当他和吴去垂垂老矣,双双站在树下,看着各自儿孙成群,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场景。 然而,现实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把他打醒——吴去是叔叔婶婶为他选定的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工具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拒绝利用吴去,拒绝将他卷入争权夺势的漩涡。他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恣意的活着,他希望吴去能。 于是他选择缄默,不告诉吴去有关他的一切。 可命运的轮盘偏偏推着吴去一点点靠近,还让最关键的人物——香水,成了吴去身边最近的人,让他不管怎么走都绕不开吴去。 该和盘托出吗? 吴去会怎么看他?一个怀有野心的异族?一个可能搅得天下大乱的逆贼? 吴去又会如何看待他自己?不惜认贼作父忍辱十年只为给师父师娘报仇,师父师娘却只将他当做助人成事的筹码! 还有那个香水,名义上是仆从实际上与他关系非比寻常,他会同意让香水入国君府吗? 无数个问号盘旋在空中变成一双双眼睛瞪着夏风,就这样,他在继续隐瞒与坦白之间来回摇摆了一夜。 另一间房里,本就觉少的吴去连眼都不敢闭。因为他一闭眼,就有两幅画面交替出现。 一副是吊在绳上的小姑娘。 一副是长剑插入老黑身体的面具男。 一副香艳。 一副惊悚。 矮几上的香水咕哝了两句,翻个身,从矮几掉到地上,又咕哝了两句。 这家伙!睡得真沉! 吴去抿唇,目光不自觉柔和几许。 这家伙说自从跟了东家就没见东家挨过揍,今个不管因为什么东家都受了委屈,心里肯定不好受,在这种身心俱创的情况下作为仆从的他必须彻夜守在东家身边,随时准备为东家服务。 “为我服务?睡得像猪一样!” 打开自己的被子盖到蜷成一团的香水身上,想起临睡前他说的“迟姑娘九成九对东家你动心了”,无声笑了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月光洒进来,取出那根像牛毛的东西。 夏风承认了,不假思索就承认了。 祭拜师父师娘时夏风的悲痛是发自内心的,不是看在他面子上装装样子。 夏风知道黑潭下面有宝藏。 得知迟知欢可能是师父师娘的女儿,夏风惊讶之余还有惊喜。 夏风,你和师父师娘究竟有何牵扯?你到底是谁? …… …… 翌日,香水揉着惺忪睡眼从地上爬起来,见床上没人。 “遭了,该不会又去找庄主打架了吧!” 他急忙往外跑,到门口和满手举着早餐的吴去撞了个正着。 “饿死鬼投胎!”吴去笑着骂了句,绕过懵圈的香水,把早餐放到矮几上。 看看吴去嘴角的淤青,香水确认自己没记忆混乱,东家和庄主昨天的确干架了,可东家怎么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洗脸吃饭!” “哦哦哦。”香水手脚麻利收拾好自己,坐到矮几边拿起一个馒头放到嘴边,没咬,问:“东家打赢了?” “?” 吴去挑眉,觉得香水今天不太对劲儿,以往见到吃的他都是先塞进嘴里咽到肚子里再说别的。 “迟姑娘跟你表白了?”香水想到第二个可能。 “胡说什么?”吴去抬手就是一个暴栗。 香水用闲着的手捂住脑门,颇为不解:“那东家为什么开心?” “管那么多!吃你的饭!”吴去佯装不耐,把馒头塞进香水嘴巴。 他开心,只因为他想明白了。 既然夏风对师父师娘是真情流露,他又何必纠结他们是什么关系! 既然夏风愿意和他吴去做朋友,他又何必计较他有所隐瞒,他自己不是也有许多事情没同夏风说! 既然夏风已经知道宝藏的存在,他就将可动用的那部分拿出来帮他实现梦想!大不了以后还回去就是了。 他已经带着遗憾愧疚死过一次,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珍惜身边这些人,只要人都好好的,其他事都不重要! 吴去又给香水塞了块牛肉,看着他几口吃完。“一会儿去看看小麻雀。” 小丫头昨天受了那么大罪,不知道夜里有没有哭醒。忽然有点儿怀念她叽喳不停的样子。 主仆两人吃完饭来到迟知欢房间时,翟四也到了,拎了许多补品。 几人看到迟知欢时同时倒吸口凉气。 小姑娘靠在床头,头发没梳,随意披在脑后,还有几缕发丝黏在腮边。一双原本像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肿的像两只桃子,下面两片大大的阴影。胸前衣服濡湿了一大片,被子也褶皱得不成样子。受伤的肩膀歪在枕头上,看上去像折了条胳膊。 见吴去几人进来,抬起另一边胳膊用衣袖挡住自己:“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都出去!出去!” 翟四看得心塞,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见吴去朝自己摆手,只得放下补品退了出去。 香水识趣的说了句“我去看看庄主醒了没”跟着溜出去。 迟知欢等了一会儿,听听没动静了才放下手臂,却对上吴去那张人神共愤以前冷漠无情此刻充满关切的脸。 她下意识又要赶人,但吴去赶在她开口之前说:“我有让你不疼的药。” 一见小麻雀的模样吴去就知道她定是痛了一夜哭了一夜,此刻心里正万分委屈万分沮丧万分疲惫,急需一剂镇痛药。 果不其然,小姑娘听了他的话立刻张开手掌。 “这个药不是吃的。”吴去用哄孩子的语气低声说:“先让我看看伤口。” 迟知欢眨眨眼,没动,似乎很为难,还很害羞。 吴去想昨天帮她清蚂蚁的时候也没见她这般模样,今个儿怎的又变矜持了。待余光瞥见小姑娘放在小腹上的手才恍然,苦笑着指指她肩膀说:“这里。” 迟知欢面色一红,往外挪了挪。 吴去掀开衣领揭开纱布,纱布下红肿一片。 “这个伤尽量不要捂。”吴去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片绿油油的叶子放进嘴里嚼碎,再涂在红肿的地方。“这种草有解热镇痛的功效,每隔两个时辰敷一次,敷几日就好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丝毫没因对方是位姑娘而有片刻犹豫。 迟知欢垂眸,秀眉微微蹙着,脊背有些僵,耳垂染了不正常的红,食指无意识的对在一起。 有些酥有些麻,然后是凉森森的感觉传来,疼痛感似乎消失了。 迟知欢抬眼看吴去:“你怎么知道它管用?” 两人离的很近,她刚好看到吴去的侧脸。 眉峰,眼尾,唇角,轮廓清晰。 干净、纯粹、完美。 神情专注,眸中不带一丝情绪。 不知为什么,迟知欢忽然生出些许失落。 “以前在山里被蚂蚁咬过,一位猎户告诉我的。”吴去把剩余绿叶放到旁边小桌上。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害她一宿没睡。 迟知欢脊背放松,耳垂红色褪去,噘着嘴瞪吴去。 还被埋怨上了。 吴去无奈的说:“昨天不是不知道这里有这种草嘛!” 迟知欢瘪瘪嘴,不吭声了。疼痛减轻,睡意立刻席卷而来。 吴去扶她躺好,盖好被子,看着那张被泪水洗的愈发白皙的小脸,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不曾仔细看过这个用眼泪帮自己恢复容貌的小姑娘。 五官有些像,又不太像。她真的是师父师娘的女儿吗? 玉珏是相认的信物,如何相认呢? 屋外,夏风透过窗缝看了两人一会儿,默默走出风波楼。 外面,阳光刚刚爬上屋檐,懒洋洋的铺在瓦片上。 夏风走到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抬起头,闭上眼。 迟知欢,青山县迟老爷子的长女,以制酒贩酒为生。家中还有个弟弟,姐弟俩感情很好。近一年迟老爷子一直在给女儿说亲,找的多是读书人。几个月前,迟知欢离家出走,后带一年轻男子回家,几日后再次离家。 如果迟知欢是迟家的亲生女儿,又怎么可能是叔叔婶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