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 在铁扇的记忆里,自她的目光穿越重重人群对上那个小蛮子固执的眼神开始,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 起初她能在人群里找到牛头,只是因为她对那个北方的小蛮子感到有点好奇。 她看不透那个小蛮子的眼神,对她来说,猜不透的东西就是有意思。 出手救下牛头,不过是铁扇大侠波澜壮阔的早期生涯中的无心之举。 所以她从没觉得牛头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的行为,这样的小弟,她做过很多也收过很多。 升上初中铁扇才不再玩这样的游戏,那时候地藏王菩萨以为自家女儿终于开了智,不再执着于跟那群男生玩天玩地了。 殊不知只是铁扇发现“女孩”这个身份远比“大哥”要有意思的多, 每个面对面跟她讲话的男孩都会羞红脸地低下头,要期期艾艾半天才能讲一句话。 看他们那副样子,铁扇忽然就乐了。 于是她终于开始善用自己出众的外貌和身体条件, 她依然保持着往日说一不二的大哥风采,却不经意间流露出独属于女孩的风情万种, 潇洒辗转于不同班级的男生群体之间,将那群青涩的小男孩耍得团团转。 按理说这般行事作风很轻易就会遭受到了某些校内群体的敌视, 可那么久以来铁扇竟然什么人的威胁都没有受到过,甚至连说她坏话的人都未曾见到过。 铁扇就觉得如今大唐的民众当真是民风开化素养奇高。 麻烦在临近毕业时终于还是找上门来。 某天放学的时候,铁扇被乌泱泱一群女生围在了校门外堆放垃圾的角落。 很多女孩们其实都有自己暗自心动的对象,可某天夜里她们聚在一起聊天时却惊恐地发现男孩们心里惦记着的全都是铁扇, 那傻乎乎的样子全然是沦陷其中不可自拔,在看来她们铁扇的举动实在是过分越界了。 那群气冲冲的女生显然是做过准备,那里地缘偏僻还专放垃圾,是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程度。 她们把铁扇压进这里就是想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虽不至于害怕,铁扇的心里总归是有点着急的。 小时候她能凭着力气在一众学生里脱颖而出,如今大家都长到这个年龄她的优势一去不返, 在一众女生里铁扇的力气也不算最大的那一批。 可围在她周身的那群女生在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开始退去了,她们脸上的还残留着些许愤恨,却有股藏不住的恐惧要显露出来。 铁扇猛然回过头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牛头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绷紧的脸庞阴冷而凶狠。 那天的铁扇第一次知道,那些看不惯她、不喜欢她的人平日里总是默不作声,是因为有牛头一直站在她的身边。 自打小学认识之后,两人就是一直待在一个班里的朋友,铁扇偶尔会找他聊天,也经常会把他晾在一旁不管不问。 在铁扇看来他俩就是很普通的同学兼朋友,也就是认识的时间久了点。 可她的朋友们好像不这么想。 每次上体育课的时候她们一群女生就喜欢坐在空闲的乒乓球桌上,悠闲地摇着双腿聊什么八卦的话题。 因为离操场离小卖部很有段距离,她们渴了就会选一个人去买。 这时候铁扇的朋友们总是会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铁扇你让牛魔王去买呗,他铁定听你的话。” 铁扇就会讪笑着打岔说:“他凭什么帮我们去买啊,我又不是他的谁。” “可你俩不是认识很久了吗?再不济你去跟他谈谈呗,你这么会跟男生处,让他跑个腿还不是简简单单?” 朋友们感觉又找到了新的八卦,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对啊对啊,你去找他他肯定会答应的。” “反正他是你的,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 铁扇当然可以随便找个男生让他去帮朋友们买水, 可那样就相当于卖了个人情,她不会傻到那么简单就把人情卖出去。 而且铁扇虽然在其他男生面前总是一副甜美的妩媚样子,在牛头面前却是一副很正常的朋友相处模式,会嬉笑会苦恼,还会很没节操地和他抢零食吃。 “大概是跟他认识久了吧,你在家里也不会天天化妆给你老哥老弟看对不对?” 她是这么解释的。 那天放学,牛头跟在铁扇身后默默地走了一路,像是要送她回家,又像是要跟着她回家。 铁扇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真像是捡了只宠物回来。 “牛头,你干嘛非要跟我在身边?”路上她突然就问。 那个时候铁扇大概已经忘记以前她对牛头说过什么话,忘记了自己曾经见一个男生就说要收对方做小弟, 牛魔王也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过,因为如今铁扇确实没再玩过这样的游戏。 所以她问起来,牛魔王是这样回答的: “我就你一个朋友,怎么也不会让你受欺负,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牛魔王未来的损友猪八戒听到这句话,恨不得当场站起来为他高声喝彩感动鼓掌——他万万没想到迟钝如牛魔王也有这么精彩的直球时刻。 铁扇愣了愣。 她在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见过牛魔王跟什么人走在一起过,除了她自己。 反正他是你的,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她的脸嗡地一下升红了,心里顿时乱成了麻。 好在牛魔王没有看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跟在她身旁往前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们很难说清楚,那一天夕阳下的那条放学路上,到底是谁在跟着谁走。 牛魔王觉得自己在跟着铁扇走,因为不管她走到多远的地方,他都愿意跟着。 铁扇觉得自己在跟着牛魔王走,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快烧坏了,而他说无论怎样都不会让她受欺负。 牛魔王不知道自己随心的一句话,就让那个总是鹿一般蹦蹦跳跳的女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后半程路。 事后牛魔王也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想了想发现想不明白,索性回家睡大觉去了。 第二天醒来他就已经把昨天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往后的日子里,那个鹿一样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他面前又蹦蹦跳跳地走, 有时候带他做些新奇的事,有时候跟他说些听不懂的话。 他似乎永远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却总是愿意陪着她做很多荒唐的事。 藏了一年又一年,那个女孩日里夜里都念着的心思,好像就要永远地变成一个谜…… ----------------- “你们要的可乐。”铁扇从塑料袋里挑出了易拉罐装的可乐递给了她的朋友们。 “终于来了!我们快累死了!”有人抱在铁扇身上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你们是看别人打球,又不用你们自己打,累着你什么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朋友一脸得意地说,“聊天可是世界上最耗费精力的事情之一,极其考验你的语言组织和情报体系哦!” “而且球场角落那个男生真的很可爱啊,有木有?!赞同我的请举手!” 铁扇掀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口:“都快毕业了才说,晚了吧?” 闻言朋友有些神经质地望着天空,语气颇有些绝望:“难道我这辈子注定和异性无缘吗?可恶啊! “来世我一定要做一个热情活泼的可爱小太妹,帅的、可爱的、霸道的、温柔的,不管什么样的男孩子,我全都要!” “你还是先活过这辈子再说吧。”铁扇有点无奈。 “话说最近有人来我们学校告状你们知道吗?”又有人说。 她们的话题总是这样跳脱,这个话题没啥想说了就立刻跳到下一个。 铁扇心里一动: “没听过啊,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朋友看起来有些惊讶, “我听说被点名指出来的人就是牛魔王,这事闹得在学校里沸沸扬扬的,我以为你知道的比我更多呢。” 铁扇握住矿泉水瓶的手滞在了半空。 “诶,我也听说过!”又一个朋友在说, “好像挺复杂的。有人说他欠钱不还,还说他在学校外面打人,闹这么大不会把他开除吧……” “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在学校里卖烟酒啊?这种东西别说卖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带进来的!搞不好真会开除!” “铁扇你……” 朋友们刚想问她,却发现她已经踉踉跄跄地跑远了,背影匆忙又慌张。 铁扇是个很好的跑将,体育老师曾盛赞她的跑姿优美又科学, 可如今她跑得毫无章法,两条腿只是玩了命地甩,好几次都差点迎面栽倒下去。 朋友们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有过这么慌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