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奈叶：万世有我名号

第七章 囚笼

　　新历75年9月12日，星期五。米德芝尔达附近宙域，时空庭院。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努力后，时空庭院三分之二的面积，都已被奈叶种下了草籽。而在那些奈叶最先完成播种的地方，青草已在这段时间中抽芽，形成了一片面积正稳步扩大的浓密绿地，看起来就与自然形成的草原没有分别。 　　甚至于，由于水热充足，以及奈叶所用的草籽经过了魔导世界的选育，所以时空庭院中的草地就比米德芝尔达地表上的那些草原要更加的茂盛，更加的富有生命力。 　　此时，若从高空俯瞰时空庭院的地面的话，则时空庭院已不像过去那般，呈现出一派荒芜的暗青色了。象征着生机的绿色，已经以时空庭院最中间的高塔为中心，向着整个时空庭院蔓延和扩散开来，就像是石板上疯长的青苔一样。 　　就目前草地的长势来说，根据奈叶在这段时间积累的经验去估算，大概再过一个月的时间，时空庭院便会像被大海淹没的失落城市一样，彻彻底底地沉陷在一片绿色的汪洋中——只是，这种绿色，便是一种奈叶已不再感到鲜嫩，反而感到沉重和压抑的极其深沉的墨绿色。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用处——奈叶她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事情。 　　没错，无谓的劳累和忙碌，能短暂地带给奈叶一种虚伪的充实感觉。但是，就像是服食致幻剂一样，当最初的药效结束后，留在奈叶体内的，便只会是加倍的空虚。 　　但是，除了现在这样的事情外，奈叶她还能“做些什么”？若是奈叶放任她体内的空虚不管的话，那些空虚便会繁殖和分裂，就像时空庭院里迅速生长的草一样，最终在奈叶的精神中催生出令奈叶彻底失去动力的正反馈循环。 　　所以，奈叶她必须用无意义也无价值的徒劳工作让自己忙碌起来，因为这样的事情便是“正确”的。 　　可是，奈叶为什么不去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归根到底，奈叶也是一个人类，而人类便是社会性的动物。若奈叶解决不了她身上的问题的话，为什么她不去找其他人？或许，就会有人像当年帮助菲特的奈叶一样，去帮助现在的奈叶。 　　问题是，奈叶她不敢。 　　目前，奈叶已确定了，“艾古扎米亚”对她造成的一个“精神污染”，是让她对于“正确”和“错误”的感性判断变得模糊了。换而言之，先前奈叶下意识会认为是“正确”或“错误”的许多事情，在现在奈叶的下意识中，便都变成了“无所谓”的事情。 　　从理论上来说，这对于奈叶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困扰。毕竟，在更多的时候，奈叶都是凭借理性的分析，而不是感性的直觉，去判断一件事情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就像是几个月前，在建材市场中，奈叶的直觉告诉她说，杀人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但奈叶的理性马上就否决了这个判断。 　　但当奈叶无法控制她自身思想的时候，就像是“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那天的情况，“艾古扎米亚”对奈叶造成的这种“精神污染”就一定会让奈叶做出令她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 　　所以，直到奈叶有十成的信心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思想，让她在任何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丧失理智为止，奈叶都不打算与旁人做过多的接触——而对于现在的奈叶来说，她便对她自己的精神状况没有任何的把握。 　　可是，当奈叶一人独居在时空庭院，与其他人几乎不进行交流，她的精神状况真的有好转的趋势，令奈叶可以逐步恢复至过去的“正常”吗？几个月前，当奈叶开始去“做些什么”的时候，她认为她最终一定能恢复“正常”。但现在，事情似乎并没有奈叶所想的那么乐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时空庭院中，不是还有着一个，就算奈叶失手将对方误杀，也不会令奈叶后悔的艾丽茜亚吗？ 　　所以，如果只是出于“利用”艾丽茜亚的目的，在每天闲暇的时候，随意地和艾丽茜亚说几句话，这或许能对奈叶的精神状况有所改善？ 　　毕竟，从两个月前开始，默默观察着艾丽茜亚的奈叶，早就在心中积蓄了无数想要质问艾丽茜亚的话语。而若是奈叶她将心中的这些问题问出，就算不能缓解奈叶的空虚，至少也应该有助于奈叶恢复“正常”。 　　尽管如此，奈叶却依旧不愿意与艾丽茜亚说话。 　　可是，对于奈叶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与艾丽茜亚说上一两句话，不应该是一件完全“正确”的事情吗？而且，当初，奈叶之所以允许艾丽茜亚参与到重修时空庭院的工作中，也是因为奈叶需要艾丽茜亚的建议——既然如此，就算只是公事公办，奈叶也不应该与艾丽茜亚间一句话都不说。 　　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奈叶她感到害怕。 　　奈叶她在心中恐惧着，若是她与艾丽茜亚进行了过多的交流，或许她就能理解艾丽茜亚了。而当奈叶能够理解艾丽茜亚之后，也许她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坚持“无法原谅”艾丽茜亚的立场了。 　　在外人看来，奈叶可能是个铁血而无情的人，但奈叶很清楚，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永远是软弱而不坚定的。 　　新历72年，在地球上，奈叶能冷酷地，为了“正确”，而用Starlight Breaker杀灭一座城市的无辜市民，这只是因为，对奈叶来说，这些所谓的“市民”，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串数字罢了。 　　而若是将某个市民带到奈叶的面前，让对方向奈叶讲述自己的过往人生，讲述自己的未来梦想，讲述自己的辛酸苦辣，让奈叶去理解与共情，那么，恐怕奈叶便再也无法，像新历72年时那样，轻描淡写地就夺走对方的生命了。 　　新历68年，奈叶之所以要在审判奥莉丝·盖茨的时候，让对方全程处于昏迷，不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若是奥莉丝·盖茨据理力争，展现出了她的人格与觉悟，那么，奈叶还能轻巧地斩下对方的头颅吗？ 　　正因如此，奈叶她，归根到底，便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为了做“正确”的事，奈叶才要挖空心思地与自己为敌，故意忽视那些“该死之人”身上的“人性”，好让自己能不以为意地夺走这些“该死之人”的性命。 　　可是，那些所谓“正确”的事情，就当真如此重要，以至于奈叶必须要和自己过不去吗？又或者说，为什么奈叶她一定要做“正确”的事情呢？ 　　当这样的想法出现在奈叶的脑海中时，连她自己都被这种离经叛道的思想震惊到了。因为，在奈叶过去十年，甚至是十五年的人生中，她都一直在尽一切努力地，去做着“正确”的事情。像这样的奈叶，又怎会在脑海中生出这样“不正确”的事情？ 　　难道说，这也是“艾古扎米亚”对奈叶造成的“精神污染”？ 　　奈叶不这么认为——奈叶的直觉，便令她能这样笃定地说，她现在的这个想法，并非是由于“艾古扎米亚”所致。 　　因为，奈叶已确实地感受到了，由于“艾古扎米亚”让奈叶感性中的“正确”和“错误”都变成了“无所谓”，而在奈叶的意识中产生的割裂。 　　归根到底，奈叶的理性还是要依据她的感性才能做出判断的。因此，正常来说，奈叶理性所认定为“正确”的事情，在她的感性中一定也是偏向于“正确”的。 　　而在现在，奈叶的理性之所以能违背她自身感性的感觉，去将她感性认为是“无所谓”的事情重新判断为“正确”或“错误”的，是因为奈叶还存有对过去的记忆。 　　“艾古扎米亚”只改变了当下的奈叶，但奈叶并不是在“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那天才诞生在这世上的，在那之前，奈叶还度过了整整十九年的人生。 　　而在过去的十九年中，奈叶她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思所想，都依旧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奈叶她自己的记忆之中。因此，奈叶她正是以她自己的记忆为依据，去进行理性的分析，才能将那些被她感性认作是“无所谓”的事情重新判定为“正确”或“错误”的。 　　从结果来说，奈叶的所作所为，就是要时时刻刻地，以“过去的自己”为武器，与“现在的自己”为敌——就像是奈叶为了能让自己“做‘正确’的事情”，而刻意地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即将被她杀死的人的“人性”一样，奈叶她都是将自己当作了“正确”的最大敌人。 　　然而，通过这种以自己为敌的方式，去强迫自身保持在“正常”和“正确”的状态，这真的有必要吗？ 　　假如说，软弱与不坚定就是奈叶的本性，那她为何又要为了“做‘正确’的事”，而时刻地与她的这种软弱与不坚定为敌了？ 　　奈叶始终觉得，如果她与艾丽茜亚去沟通，导致她理解了艾丽茜亚，甚至于原谅了艾丽茜亚，那这种行为便构成了一种背叛——可是，这种行为究竟背叛了什么？ 　　它背叛了菲特吗？不，在最后的时候，菲特的愿望之一，便是让奈叶能放艾丽茜亚一马。所以，若奈叶真的原谅了艾丽茜亚，其实是迎合了菲特的愿望。反而，像奈叶现在这样，拒绝一切的沟通和交流，才是对于菲特的背叛。 　　所以，奈叶所谓的背叛，只是对于她心中的“正确”的背叛。正因为奈叶决心要“做‘正确’的事情”，所以说，她内心中出现的软弱与不坚定，才会让奈叶觉得，她遭到了自己内心的背叛。 　　只是，奈叶究竟为何必须要“做‘正确’的事”了？更何况，对于现在的奈叶而言，那些本来应该是“正确”的事情，都已是“无所谓”的事情了。既然如此，就连“做‘正确’的事情”本身，大多数情况下，在奈叶的心中，也只是“做‘无所谓’的事情”而已了。 　　奈叶不敢继续思考下去。 　　从目前奈叶观察到的现象来说，“艾古扎米亚”似乎只改变了奈叶对于“正确”与“错误”的认识。也许，“艾古扎米亚”只是想让奈叶从一个更“高”的视角看待问题——而对于强大如奈叶的魔导师来说，那些原本“正确”或“错误”的事情，其实本就应该是“无所谓”的。 　　而无论“艾古扎米亚”怎样改变奈叶对于“正确”和“错误”的认知，只要奈叶还怀有过去的记忆，只要奈叶还坚持要“做‘正确’的事情”，只要花费足够的时间，只要奈叶她坚持与自己为敌，奈叶她相信，她终归还是能恢复到“正常”和“正确”中的。 　　但是，如果奈叶真的对“是否要做‘正确’的事情”这个问题思考出了一个答案，那么，这个答案，对于奈叶的整个叙事系统和整个意识形态而言，恐怕都是毁灭性的。也就是说，对于奈叶来说，这才是一条，真正的，一旦踏入了就不能回头的不归路。 　　所以，奈叶只是强行地压抑住了内心中的思索，将思考集中到了艾丽茜亚的事情上。 　　归根到底，奈叶应该与艾丽茜亚交流，因为，若以重修时空庭院为目标的话，这便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而若是奈叶因为交流而对艾丽茜亚生出了理解或原谅，那么“错误”的也只会是奈叶的软弱与不坚定，而不是交流这件事本身。 　　所以，奈叶她，便应该与艾丽茜亚交流。 　　于是，就在今天，9月12日的晚上，当奈叶和艾丽茜亚无言地在时空庭院的餐厅中吃完了晚饭后，奈叶终于下定了决心，喊住了艾丽茜亚。 　　“艾丽茜亚，我有事情要和你说”，奈叶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只和艾丽茜亚讨论与时空庭院有关的事情，不节外生枝。 　　刚刚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去厨房中清理餐具的艾丽茜亚，听见了奈叶的话，又坐回到了座位上。艾丽茜亚面对着奈叶，脸上看不见惊讶，也看不见害怕，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其它反应了。 　　“关于时空庭院里森林的分布，我要你画一张示意图，一个星期之内完成”，奈叶向艾丽茜亚提出了要求。 　　“我需要工具”，而艾丽茜亚的回复也十分简单。 　　“列出来”，奈叶从旭日之心的内部空间中取出纸笔，递给了艾丽茜亚。 　　艾丽茜亚从奈叶手中接过了笔，便在纸上伏案疾书起来。 　　就这样，针对于时空庭院的重修，奈叶与艾丽茜亚展开了事务性的讨论。 　　只是，当奈叶心中存着难以释怀的问题时，她又真的能将交流局限在事务性的范畴内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毕竟，奈叶就是一个软弱与不坚定的人。 　　所以，奈叶终归还是无法忍住地，向艾丽茜亚提问道：“为什么？” 　　“什么意思？”，被奈叶突然问了一个无头无尾的问题，艾丽茜亚也终于些微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是说…艾丽茜亚，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明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说，奈叶想要心平气和地提问，可是，当奈叶真的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奈叶想起艾丽茜亚曾做过的事情，当奈叶想起菲特，她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语气。 　　“第一次？”，艾丽茜亚问道，“你是说，在夜天之书内部的那一次？” 　　“没错”，奈叶不想在艾丽茜亚的面前展露太多自己的心情，所以努力地收拾了心情，故作平淡地答道。 　　“这不是很简单吗？”，艾丽茜亚的话语里也带上了情绪，“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我还以为，我只昏迷了一年或两年，时间还是新历40年或新历41年——我还以为，只要我重新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的母亲，就能回到‘爱琉西昂’，回到我的家…” 　　“…结果呢？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新历的第六十八个年头了！突然之间，我被告知，我的母亲是罪犯，正在被通缉，正在次元时空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躲藏着；而属于我母亲和我的家，时空庭院，也不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了，而成了你的东西…” 　　“…但是，我还能忍受，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能怀着善意去揣度你的想法。可是，之后呢？突然之间，就有人告诉我，说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而我的故乡‘爱琉西昂’，也毁灭了，而那个毁灭了我故乡的人，又正好是我的母亲——你要我怎么接受？…” 　　“…就在前一天，母亲还在和我说，她的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她还在和我一起设想着，等到之后的假期，我们要怎样度过，要去什么地方，玩什么……然后呢？一闭眼一睁眼，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烟消云散了！那我问你，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见艾丽茜亚的话，奈叶依旧无法释怀：“…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选择恨我。” 　　“凭什么我不能？”，艾丽茜亚反问道，“没错，你是将我从沉睡中唤醒了，可你将我带到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没有母亲、没有故乡、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就连我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菲特，呵，你知道菲特她是怎样看我的吗？…” 　　“…菲特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这个亲人！她的眼中，永远都只有你，高町奈叶！所以说，菲特她才不在意我是她的‘姐姐’还是她的‘妹妹’，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我！菲特之所以愿意将我当成是她的亲人，都是你的缘故…” 　　“…因为你希望菲特能怀有一份‘姐妹’的亲情，你希望菲特能和她在世上最后的血亲好好地相处。所以，为了迎合你的期望，菲特才这样对待我。而要是你让她和我断绝关系的话，她就真的能和我断绝关系，因为她愿意为了你做一切的事情！…” 　　“…可是，那我呢？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眼里却完全没有我的存在——是你！都是你！是你将我这最后的亲人，将菲特，从我的身边夺走了！是你，让我在这世上彻底变得孤身一人！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唤醒我？…” 　　“…既然我活在这世上，就只会感到痛苦与孤独，你又为何要将我，带到这世上，让我感受这无边无际的折磨了？！” 　　说到这里，艾丽茜亚终于怒火中烧地拍案站起，走到了奈叶的身前，怒吼道：“高町奈叶，你为何不杀死我？母亲没了、菲特没了、故乡没了、家也没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杀死我？你不是早就想让我死了吗？为什么还要一直让我活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艾丽茜亚的话说到最后，终归还是说不下去了。 　　奈叶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餐厅，只留下艾丽茜亚一个人在餐厅里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至于这些声音的具体含义，奈叶拒绝思考。 　　经过这样的一番沟通后，奈叶她“理解”艾丽茜亚了吗？奈叶她又能“原谅”艾丽茜亚了吗？ 　　奈叶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