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奈叶：万世有我名号

第三章 铁屋

　　新历75年6月6日，星期五。米德芝尔达附近宙域，时空庭院。 　　距离雷吉亚斯·盖茨引发的“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已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 　　时年十九岁，名为高町奈叶的女性，依旧整日地待在时空庭院中，拒绝去米德芝尔达警备府和“过渡状态委员会”中，履行她应尽的职责。 　　时空庭院内部，一间四面被银白色的金属封闭，没有窗户的房间中，由于没有开灯的缘故，这房间正处于漆黑中，只有几缕微光，顺着门缝，从金属房门之外的走廊中漏了进来，让这房间内不至于黑得彻底。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在这已经接近中午的时刻，奈叶依旧躺在床上。 　　房间之中，除了奈叶所躺的这个铁架床外，便只有床侧的铁质床头柜，与远处的金属衣柜，这两件银白色的家具。而从这些金属中渗出的冰凉感觉，便吸走了这间房屋中全部的生活气息，令它如同是一间给实验动物居住的无菌室一样。 　　另一方面，在奈叶的背后，她所躺的这台铁架床上，只垫着一层几乎没有弹性的硬床垫，躺在上面，就如躺在一张门板上一样。大概，对于绝大多数的人类而言，躺在这样的一张床上，都不可能体会到任何与“舒适”二字沾边的感受吧。 　　只是，奈叶却像是没有任何的触感一样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若非是奈叶的胸口还在规律地随呼吸而起伏，现在的奈叶，便似乎和一个死物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自然，此时的奈叶并没有处于睡梦中。就算奈叶一向是个贪睡的人，到了上午十点的时候，奈叶也早就清醒了。但是，就算没有睡觉，也不意味着奈叶就要起床。所以，奈叶只是睁着眼睛，无神地将目光凝聚在天花板上，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兴许，早在几个小时前，奈叶从梦中苏醒的时候，她就应该起床了。毫无疑问，对于奈叶来说，起床，离开时空庭院，然后去工作，这天经地义地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只是，就算奈叶的身体还有余力，她的精神中却不再存在有动力，能让奈叶去做像是起床这样的会令她疲倦的事情了。 　　在奈叶身旁的床头柜上，旭日之心突然开始不断地闪烁。由旭日之心发出的，一闪一闪的红光，照映在天花板上，让奈叶不必扭头去看旭日之心，也能知道旭日之心此时的状态。而旭日之心之所以闪烁，自然是因为她接收到了来自外界的通讯请求。 　　“Yuno Scrya is calling you，my master（尤诺·斯克莱也正在发起通讯，我的主人）”，见奈叶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兴许是担心奈叶没有注意到房间中的闪烁，旭日之心向奈叶出言提醒道。 　　“……” 　　就算奈叶不想接通尤诺的通讯，或许她也至少应该回应一下旭日之心。再怎么说，旭日之心和奈叶，也是长达十年的战友了，奈叶便不该对旭日之心做这种既不尊重也不礼貌的事情。 　　但最终，奈叶只是继续保持着沉默，仿佛她已失去了言语的功能一样。 　　奈叶她，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在“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后，她便将自己封闭在了时空庭院中，但她这样的选择，是有她自己的理由，且应当符合她心中的“正确”的——至少，在最初的时候，奈叶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在“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那日，奈叶做出了许多在事后令她难以接受的事情。奈叶为何会做出这些事情？一定是因为“艾古扎米亚”的“精神污染”导致的！ 　　而在奈叶搞清楚这种“精神污染”的机制和原理前，她随时都有可能伤害到更多的人。而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奈叶便决定，在她搞清楚“艾古扎米亚”的事情后，她要断绝与其他所有人的联系，通过这样的方式去保护他们。 　　所以，奈叶便粗暴地将紫天之书的三人赶出了米德芝尔达，以及向尤诺下令，让他不要回米德芝尔达，然后奈叶便将她自己封闭在了时空庭院中，不允许除艾蜜外的其他任何人来时空庭院见她。而就算是艾蜜，她每次来时空庭院，奈叶也不会让对方停留超过半小时的时间。 　　待在与世隔绝的时空庭院中，奈叶便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艾古扎米亚”，去研究“精神魔法”的原理——按照奈叶的设想，事情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当奈叶真的回到了时空庭院中住下后，她便开始像现在这样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一躺就是一整天的时间。 　　奈叶她感到焦虑，因为虚度时间而焦虑，因为她没有去做“正确”的事情而焦虑，但在焦虑之外，以更大的比例占满奈叶精神的，是空虚和乏力，而这空虚与乏力的感觉，就让奈叶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一副“错误”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因为等待时间过长，尤诺的通讯便被自动挂断了，而奈叶所在的这个房间，也恢复到了先前的寂静。 　　因为尤诺的缘故，奈叶突然想到，九年之前，在夜天之书防卫程式的那件事情后，被时空管理局逮捕而被关进时空管理局本部中那间狭小囚室里的奈叶，当时的她，因为母亲与海鸣市的事情，不也就像现在这样吗？ 　　真是令奈叶啼笑皆非，经过了九年时间，兜兜转转，她居然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就连奈叶现在所处的这间铁屋子，也与当年的囚室颇有几分相似，实在是造化弄人。 　　唯一与当年不同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现在的奈叶，并不会如当年一样，时常陷入噩梦之中。 　　奈叶本以为，她又会开始陷入噩梦，但她没有。 　　与之相反，当奈叶熟睡的时候，出现在她梦中的，便只会是菲特。在这些梦境之中，奈叶只是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似的，与菲特在米德芝尔达城，或海鸣市中，做着一些寻常和司空见惯的事情。 　　相比起噩梦，倒不如说，这是完全的美梦，美好到了极致，以至于变得迷离的梦。而这样的梦境，便令奈叶，回味无穷地感受到充实与幸福。 　　然而，像奈叶梦中的这些事情，在数个月之前，不还是奈叶每日的日常吗？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奈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样的生活，曾是那般的如梦似幻？ 　　如果说，奈叶能一直地，沉浸在这美梦中，永远都不醒来，那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就像，当年的菲特一样。 　　但是，许多年前，不正是奈叶将菲特从她的美梦中唤醒的吗？ 　　当时，就是在时空庭院的这间，菲特的房间中，奈叶将菲特带到了衣柜的前面，面对着衣柜门后的镜子，向菲特讲述现实与梦境的区别。 　　既然如此，奈叶她，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永远地坠入到不会醒来的美梦之中，岂不是说，她当年对菲特所说的那些话，都会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 　　奈叶，她终归无法对菲特说谎。 　　所以，奈叶便不会选择那样的道路。 　　只是，像奈叶现在这样般，浑浑噩噩地虚度时光，它真的是一种，比梦境更值得过的生活吗？ 　　当然不是。 　　只是，奈叶她还能怎样？当奈叶无法提起力气的时候，她又怎样提得起力气了？ 　　而且，奈叶在过去十年中的生活，又算的上是一种值得过的生活了吗？ 　　奈叶一向将“做些什么”挂在嘴边，可是她又做到了什么？ 　　忙忙碌碌，整日埋头在各种各样的工作中，似乎奈叶的生活很充实一样。但归根到底，奈叶的这些忙碌，真的诞下过什么有意义的结果吗？ 　　既然说，一向以来，奈叶都是为了“自我满足”而行动的，那么，她所谓的忙碌，又怎么不是一种为了忙碌而忙碌的“自我满足”了？ 　　早在新历68年，奈叶还未在次元时空中找到菲特的时候，当时的奈叶，就已经下决心说，等找到菲特后，她一定要将菲特的这个房间重新装修一遍，至少让这里稍微有些生活的气息，而不像是个冷冰冰的实验室。 　　然而，直到今日，时空庭院中，菲特的这间房间，依旧与新历68年时一模一样，除了一台铁架床，一个铁质床头柜，一个铁质衣柜外，再没有其它的家具。 　　难道说，奈叶的工作就繁忙到了那样彻底的程度，让她连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去做这并不困难的事情？ 　　奈叶，她只是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件事情而已，就像她下意识地忽视她心中对菲特升起的那些应当被归类为“爱”的感受一样。 　　在十年前，奈叶为自己建立起了一套叙事。在这套叙事中，她奈叶是一个为了“做‘正确’的事情”，而不择手段的，无爱无恨的机器。 　　奈叶以为，这就是她了，她已经走向闭合了，这套叙事就是她的终点了。奈叶以为，从那之后，她会改变的就只有外在，而内部已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了。 　　然而，奈叶她错了。早在这套叙事被奈叶建构出来之前，这套叙事所无法解释的“剩余”，就已经出现在奈叶的世界中。而这个“剩余”，便是菲特，便是奈叶对菲特在客观上存在的“爱”。 　　于是，奈叶，在她一切的有意识的意识活动中，她都会下意识地回避思考一切与菲特有关的事情。所以，就算“征兆”一次次地出现在奈叶的眼前，奈叶依旧会视而不见。 　　最终，直到那“征兆”以“创伤”的形式，不可忽视地被刺入了奈叶的精神之中时，奈叶才终于不得不正视她自己。 　　而这道创伤，便也深深地嵌入了奈叶的这套关于“做‘正确’的事情”的叙事之中，令这套叙事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正常”地运转，令它无法再作为一个强而有力的引擎驱动奈叶这台“无爱无恨的机器”。 　　作为结果，就像现在一样，奈叶便会陷入空虚与乏力之中。 　　然而，本来不应该如此的。 　　人是一种可以“建构”的东西，奈叶这套“做‘正确’的事情”的叙事，也并非是她生而就有的。因此，若是菲特还在的话，就算“做‘正确’的事情”的这套叙事已无法“正常”运转，也不至于令奈叶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只要菲特还在的话，奈叶便还能“建构”起其他的叙事。 　　但是，菲特，她已经不在了。 　　已彻底陷入无力的奈叶，她便选择继续与这套，已不再能有效地推动她运转的，“做‘正确’的事情”的叙事共存。修修补补，令“创伤”弥合，兴许奈叶她还能恢复“正常”。 　　但终归，为了让奈叶她能恢复“正常”，为了能让那台名为“做‘正确’的事情”的引擎重新开始咆哮，奈叶她还是需要去“做些什么”。 　　在躺下了整整两个月后，奈叶的这套围绕着“正确”而“建构”的叙事，终于重新为奈叶积蓄起了势能，让她能够去“做些什么”。 　　而当奈叶重新开始“做‘正确’的事情”后，兴许她就能建立起正反馈的循环，让她一步步地恢复至正常。 　　于是，奈叶终于重新提起了些微的力气，让她从床上爬了起来。 　　随后，奈叶便久违地感到了饿。似乎，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为了解决这“饿”的感受，奈叶离开了菲特的卧室，走到了厨房中，并从冰柜中随手取走了一份方便食品。 　　向食品的外包装稍微输入一些魔力后，包装内就会自动开始加热，将半成品的食物煮熟——这并非是什么复杂的技术，只是“火焰魔法”的简单运用而已。 　　当然，就算不往食品的包装中注入魔力，也可以通过其它方式驱动包装袋内的“火焰魔法”，只是稍微麻烦些。毕竟，这种方便食品是奈叶Zwei为“D级魔导师”发明的，所以自然不会强制需求使用者具有念动核。 　　奈叶在“警备府长”的任上干了整整五年，但在改善“D级魔导师”生活上的成果，或许还不如奈叶Zwei一介平民。奈叶她，在过去的这些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呢？ 　　方便食品的加热需要时间，但是，奈叶已经很饿了。 　　在冰柜中，还存着一些不需要处理就能直接食用的食品。而这种食品的身份，不必多说，自然是“营养膏”了。“营养膏”这种东西，保质期长的吓人，新历68年时，奈叶放进冰柜里的这些“营养膏”，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新鲜”的如同刚刚从机器里挤出来的一样。 　　只是，在知道了“营养膏”的原料后，无论奈叶她饿到了什么程度，都是不可能再去吃这种东西的了。 　　所以，虽然奈叶已饿到了极点，但她依旧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眼前的梯形体外型包装盒中的食物加热完毕。 　　五分钟过后，奈叶掀开了包装盒的盖子，出现在其后的，是被称作“米饭”的食物。 　　由于奈叶Zwei的努力，米饭这种在米德芝尔达本不常见的食物，现在已成为了米德芝尔达城中“D级魔导师”最常见的主食。而且，随着奈叶Zwei与疾风经营规模的扩大，这一趋势也开始向着其它管理世界蔓延。 　　现在，尽管疾风和奈叶Zwei已不在米德芝尔达城中了，但她们留下的产业还依旧在稳定地运行。正因如此，奈叶才能在今天吃到眼前的这份米饭。 　　归根到底，奈叶和奈叶Zwei是同一个人，因而她们的味蕾也是一样的。所以，由奈叶Zwei创造出来的这些食品，即使只是方便食物，却也格外地合奈叶的胃口。 　　也正是因为奈叶的偏好，所以，艾蜜才会在时空庭院的冰柜中，存上这些方便食物——每次艾蜜来见奈叶的时候，都会顺道带来各种生活物资。 　　当然，由于奈叶总是在菲特的卧室中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吃也不喝，所以艾蜜带来的这些生活物资，通常只有与奈叶现在同住在时空庭院中的另一人会使用。 　　简单地吃过午饭后，奈叶将客厅和厨房收拾干净。 　　现在，便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在刚刚，奈叶是为了“做些什么”而起床的，那么，她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问题的答案，似乎并没有悬念。 　　既然，早在新历68年的时候，奈叶就打算，将菲特的这间卧室重新装修一遍，那么，奈叶便去做这件事情吧，去将时空庭院的这个房间完全重修，就像当年，奈叶对她与菲特在“库拉纳冈”的那个小家所做的一样。 　　在脑海中回忆起了奈叶与菲特在“库拉纳冈”那个同住了七年的家，奈叶的心情，又不禁低落了下来。 　　因为，那栋，承载了奈叶与菲特无数回忆的房子，已经完全地，在“米德芝尔达王国复国事件”中被毁了。 　　毁掉那栋别墅的，并非是雷吉亚斯·盖茨，而是奈叶本人。 　　在4月1日的黄昏，当奈叶向米德芝尔达的市区无差别地发射导引弹的时候，其中的一枚导引弹，便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奈叶与菲特的这栋房子，让这栋房子陷于火海。 　　最终，等到奈叶回到家门口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就只剩下一地断壁残垣了。 　　奈叶以为，她会落泪，但是她没有。当时的她，只是一个劲地笑着。毕竟，将奈叶与菲特的家毁掉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她高町奈叶。 　　直到那个时候，奈叶才真正地从当日下午的那种疯狂中彻底清醒过来。而作为清醒结果，奈叶便逃到了时空庭院中，选择了完全的闭门不出。 　　再之后，便是今日了。 　　既然说，奈叶她亲手毁掉了她与菲特的家，那么，就让她在时空庭院中，将她们的家重新建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