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12月7日,星期一。 厚重的云层,将星光与月光遮蔽。 本应是伸手不见无助的夜晚,却被火光照得透亮。 城市正在烈焰中燃烧。 钢筋与水泥,随着高温而劈里啪啦地作响。 如同蚂蚁一样,数之不尽的人类,在街道上随机游走般地移动。 明明是远在天边的场景、本该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然而,奈叶却能清晰地听见。 脚步仓促,散乱的步伐使大地颤动。 呼吸急促,狂乱的气息令空气喧腾。 仿佛奈叶也置身于这座疯狂的城市之中。 人们,在做什么? 坠落。 天空中,人类如雨点般落下。 躯体摔落在地面,为柏油马路涂抹上了一层浮沫。 赤红色的液体,沿着路肩,如废水般流入下水道中。 奔跑。 大地上,还拥有着生命的人竭力地奔跑。 不是为生而奔跑,而是为死而奔跑。 是为了而制造死亡和收获死亡而奔跑。 驾驶着汽车的人、挥舞着刀具的人、赤手空拳的人。 杀、杀、杀! 死、死、死! 尸体堆成了山,血液汇成了河。 海鸣市,沦为一片尸山血河。 突然,所有人一齐停下手中的动作。 还活着的人、已死去的人,哪怕是身体已经碎成无数块,早已不成人形的人。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个方向。 那目光中,是不解、是怨恨、是愤怒。 一切的目光,都投射到奈叶的身上。 “为什么?”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明明是各不相同的成千上万个人,它们的口中,却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同一个声音。 “都是你的错。” “我们死了。” “你凭什么活着?” 奈叶转身,想要从这人间炼狱中逃离。 但是,一个人影出现在奈叶身后。 是爱丽莎·巴尼斯。 “去死吧!” 说着这样的话,爱丽莎高举右掌,给予了奈叶一记猛烈的耳光。 …… “!——” 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叫,奈叶从噩梦中醒来。 半躺在床上,奈叶口舌发干、四肢发麻、心脏也跳个不停。 完全没有从噩梦中回过神来,奈叶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抓住被子,用被子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 环顾四周,这里是奈叶的房间。 床边的窗户,窗帘紧闭。 透过窗帘,能看见光,似乎天已经亮透。 ……那只是,一场梦,仅此而已。 “哈哈哈哈”,奈叶强笑道,“为什么我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居然梦到这种事情,真是太奇怪了,哈哈哈哈。尤诺,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回应。 “尤诺?” 奈叶转头看向床头柜,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以及奈叶的手表,而并没有那已在床头柜上放了三个月的竹篮。 将表链套在手腕上,借着从窗帘透进房间中的微光,奈叶看清了表盘上的时间。 两点钟……是下午两点吗? 奈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这只手表并没有在转动。 手表坏了? 是什么时候坏的? 奈叶尝试回忆她睡觉前发生的事情。 昨天,应该是奈叶和菲特约定决战的时间。 早上起床后,奈叶发现手机没有充电,就将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在那之后,奈叶的手机应该一直都放在桌上。 奈叶扭头看向书桌,书桌上并没有奈叶的手机。 把手机充上电后,六点四十分,奈叶和尤诺一起出门,去和菲特会合。 然后……奈叶和菲特遭到了偷袭。 因为被偷袭,奈叶昏倒,一直到下午五点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旭日之心主动请缨,为奈叶提供了能够安全利用圣石之种的魔导结构。 旭日之心,她现在在哪里? 睡觉的时候,奈叶一般把旭日之放在床头柜上,用手表的表链将旭日之心围起来,以防球状的旭日之心因为睡姿不好的奈叶而掉到地上。 可是,就像竹篮一样,奈叶在床头柜上没有发现旭日之心的痕迹。 再然后,是九点钟,奈叶去平流层测试旭日之心的设计。 接着,奈叶决定去月球上找菲特… 之后的发生的事情,在奈叶的脑海中,如同一团浆糊,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而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奈叶去月球了吗?似乎并没有。 那么,没有去找菲特,奈叶到底去干什么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对当时的奈叶,会比菲特还重要? 扑通、扑通。 强烈的心悸感觉,令奈叶感到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令她无法呼吸。 扑通、扑通。 究竟…发生了什么? 扑通、扑通。 似乎,是奈叶的身体,在警告她,令她不要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不、奈叶决不接受! 既然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怎能这样不负责任地一忘了之? 奈叶下床,去盥洗室接了一盆冷水,放在洗手池上。 面对着镜子,奈叶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脸完全浸入冷水中。 冰冷、刺痛——奈叶突然想起来,她刚刚也有这样的感受。 似乎,她当时坠入了大海。 从海水中浮出时,零星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 当时的感觉,正如现在这般。 以这一段记忆为开端,奈叶便能回忆出更多东西。 奈叶之所以坠入大海,是因为要消灭暗之书的防卫程式。 暗之书?奈叶是从谁那里得知暗之书的? “暗之书”小姐。 奈叶想起来了,当她准备去月球的时候,“暗之书”小姐突然向她发起进攻。 交手一番后,奈叶答应帮“暗之书”小姐去消灭暗之书的防卫程式。 然后… …… 奈叶将脸猛地从冰水中拔出来,然后无法控制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似的,但奈叶最后只吐出来一些墨绿色的胆汁。 满嘴苦涩。 原来,那不是梦。 海鸣市中,确实发生了梦中的事情。 可是,将一切想起来后,奈叶反而不知所措了。 她能做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她该向谁问责? 暗之书的防卫程式?它现在已经被消灭了。 “暗之书”小姐和暗之书的主人?她们也是受害者。 那么,谁应该为这场灾难负责? 还有谁能为这场灾难负责? 奈叶眼前的镜子中,映出了奈叶自己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奈叶的责任。 如果,奈叶没有被战的欲望冲垮理性,一开始就将手中的七枚圣石之种交给“暗之书”小姐的话,也许“暗之书”小姐就能在防卫程式启动前将暗之书格式化。 如果,奈叶的内心更坚韧一些,没有被暗之书防卫程式的精神攻击影响的话,也许奈叶就能更早地放出结界,阻止防卫程式的精神攻击。 如果,奈叶的力量更强大一些,也许,奈叶就能在暗之书的防卫程式还被包裹在那个魔力球中的时候,就将暗之书完全消灭。 如果…… 可是,现在,奈叶她能怎么办? 突然,镜子中的奈叶,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开口说话道:“他们都死了,但你还活着。” “我能做什么?” “抚恤救济、灾后重建,那是日本政府该做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摆出一副嘲讽的嘴脸,镜中的奈叶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对奈叶说道,“你只是一个三年级小学生,你以为你是谁?” “我…我什么都不是。” “对,你什么都不是”,镜中的奈叶顺着奈叶的话说道,“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做。” “可是,我…” “他们死了,说明这是他们命运;你活着,说明这是你的命运。” “不…不是这样的。” “那么,你愿意随他们而死吗?” 死? 不! 奈叶还不能死。 菲特还在等着她,“暗之书”小姐也将暗之书的主人托付给她。 这世上,还有必须由奈叶去做的事情。 “所以,你为什么不忘掉这些事情呢?”,镜中的奈叶循循善诱地说道,“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就好了吗?反正,这件事情也和你没有关系。” “我……做不到。” 因为,那些事情绝非与她奈叶没有半分关系。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奈叶的过失、奈叶的错误、奈叶的罪行。 “哼!你这令人作呕的,自我中心的人”,镜中的奈叶向镜外竖起一根中指,“你是不是觉得,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所以,世界上发生的坏事,就都是你的责任?” “……” 也许,镜中的自己说得没错,她高町奈叶,便就是这样一个自我中心到了极点的人。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将一切都看作是自己的责任——多么可笑、荒唐的一个人! 但是,如果奈叶能被这种程度的自我反省就轻易改变的话,她便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了。 “总有一天,我会做些什么的……一定。” 于是,对着镜中的自己,奈叶做出了空洞的承诺。 “那么,祝愿你一生都被噩梦困扰,高町奈叶。” 水雾泛起,将镜子蒙住。 镜中的奈叶,便这样消失在朦胧的雾中。 不论奈叶有过、有错还是有罪,在一切之前,她必须先活下来。 为了那些需要奈叶的人,奈叶她还不能在现在便离开。 “呼——”,奈叶深呼吸,她的精神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紧接着,随着奈叶绷紧的身躯稍微放松,奈叶的手不小心碰到被她放在洗手池上的水盆。 紧接着,水盆从洗手池上掉下,水洒了一地。 这下糟了!奈叶连忙拿来抹布,将一片狼藉的地面擦干,并将被水打湿的睡裤换掉。 …… 奈叶从家中走出,天上是海鸣市少见的晴朗天空,但是天空中并没有太阳。 经过刚刚的回忆,奈叶也想起来了,现在她应该是在暗之书的内部。而根据“暗之书”小姐的说法,暗之书的主人现在应该也在暗之书内沉睡。 关于暗之书的主人是谁,奈叶心中大概已有了猜测——昨天,袭击奈叶和菲特的四位魔导师,正好是前天奈叶在海大医院里看见的四人。 而那四人,根据奈叶的猜测,应该是奈叶先前偶遇的那位轮椅少女口中的“四位家人”。因此,暗之书的主人,想来就是那轮椅少女了。 应该去哪里找暗之书的主人呢? 去海大医院? 可是暗之书里没有公交车,旭日之心也不在手边——那就只能走过去了! 走了半小时后,奈叶路过了金池山——这座每天奈叶放学时都会路过的山,这座奈叶第一次遇见尤诺和旭日之心的山——就在昨天,这座山已被奈叶的炮击彻底摧毁了。 奈叶不禁怅然起来。也许,现在就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这座山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奈叶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登到山上去看看。 沿着石砖台阶铺成的小路,奈叶向着山上走去,一如三个月前的今天,她循着尤诺的呼唤上山时那样。 橙黄色的树叶铺满地面,只剩下光秃的树枝挂在空中,三个月前,林木茂盛、树林荫翳的场景已一去不返。 走到半山腰,奈叶看见了她第一次与圣石之种所化魔物交战的地方。与她记忆中一致,一棵粗壮的树木从树干中间断开,正是当日被魔物撞断的那棵树。 奈叶继续前进,去到了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山路的尽头,居然是一座神社。从外表看,这座神社破败不堪,似乎年久失修。 但是金池山可是海鸣市的旅游胜地,如果这里有一座神社,应该早就被开发为景区的景点,又怎么会如此荒废? 也许,这座神社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海鸣市,而是暗之书的一部分。 从鸟居下穿过,奈叶走入神社的正殿。 正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神龛。 神龛之中,供奉着一本紫色的书。 奈叶走上前去,紫色书的封面上写着什么文字,看起来像是德语——地球上管这种语言叫“德语”,但在魔导世界这是贝尔卡王国的官方语言。 虽然看不懂这些文字,但空气中传来的魔力的感受,还是让奈叶知晓了这些文字的意义。 “紫天之书”,这是这本书的名字。 因为书封是紫色的,所以叫“紫天之书”吗,总感觉有些敷衍呢,奈叶在心中暗自想到。 『帮帮我们…』 隐约地,奈叶似乎听见微弱的呼救声,就像当日奈叶听见尤诺的声音一样。 是幻觉吗? 也许是被勾动了回忆,鬼使神差地,奈叶将这本书从神龛中拿出。 就在这本书从神龛中完全离开的瞬间,书中突然迸发出三股魔力,悬浮在空中,化作三个魔力光团。而紫天之书,被其中紫黑色的光团包裹住,从奈叶的手中飞走。 “哈、哈、哈、哈”,紫黑色光团中传来放肆的笑声——这声音奈叶似乎有些熟悉,但却没认出是谁的声音,“被困一千三百年,我等终于迎来了自由!” “谢谢你,好心人”,水蓝色光团传出这样的话——这声音似乎和菲特十分相似。 “我会记住你的”,枫色光团这样说——只有这个声音,奈叶没有一点印象。 看着三个光团离开神社正殿,消失在空中,奈叶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似乎,刚刚的三个光团是被封印在暗之书中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随意地将她们放走,会不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不过,从她们刚刚说的话来看,她们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人。 而三个光团消失后,神社也随之消失不见。 奈叶下山时,突然看见一个金发的身影正吃力地向着山上走来。 是菲特? 来人和菲特确实样貌相似,都是金发红瞳,但年龄看起来比菲特小不少,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呼…呼…”,金发幼女大喘气着,停在了奈叶的身前,“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那么快…” “你是?”,奈叶俯身,蹲在金发幼女的身前——眼前之人,和菲特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就像是缩小版的菲特一样。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别着急,你先喘口气。” 经过一番交谈后,奈叶掌握了情况。 眼前的少女名叫艾丽茜亚,是一个名叫普雷茜亚的S+级魔导师的独生女,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在新历39年,也就是26年前,因为不知什么意外事故,导致艾丽茜亚灵魂离体,身体陷入假死。 之后,因为某些缘故,暗之书近距离接触了艾丽茜亚的身体,导致她的灵魂被吸入了暗之书中。也正是因此,艾丽茜亚的灵魂才在暗之书中苏醒过来。 先前,艾丽茜亚已和暗之书的管制人格,也就是“暗之书”小姐见过面。而“暗之书”小姐告诉她,暗之书内存储的程式中,存在着能将艾丽茜亚的灵魂送回她的躯体中的魔法。 艾丽茜亚希望暗之书的主人能帮她回到自己的身体中,让她重新苏醒。于是“暗之书”小姐,便让艾丽茜亚来找奈叶——也许是因为“暗之书”不想叫醒暗之书主人的缘故吧。 “暗之书格式化后,存储的程式还在吗?”,奈叶问道。 “管制人格姐姐和我说过了,她只格式化了系统盘,只需要重建索引,就能使用原本的程式了。” “那你的身体还在吗?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定在的,否则的话,我的灵魂也早就消散了——而且,我的身体应该就在这个世界。如果暗之书和我的身体距离太远的话,我就会从暗之书里被吸走了。” “好,我会帮你记着这件事情的”,奈叶点头,应承了艾丽茜亚的请求,“等事情结束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暗之书的主人。” “好欸!”,艾丽茜亚欢呼道。 “但是,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嗯…我的母亲是管理世界‘爱琉西昂’里能源研究所的所长,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还有,我们家的魔导舰叫‘时空庭院’…” “时空庭院?”,那不是菲特的家吗,奈叶疑惑,难道眼前之人是菲特的妹妹,“你的姓氏是不是‘泰斯特罗莎’?” “你怎么知道的,奈叶姐姐?” “你认识菲特吗?” “菲特?那是谁?” 奈叶还想再问下去,但一股力量向她涌来,与进入模拟训练时的感受相似,但奈叶却无法违抗。而这股力量,就将奈叶从暗之书中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