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奈叶：万世有我名号

第十四章 无可救药的人

　　公元1998年10月22日，星期四。数日前袭击海鸣市的9809号台风对海鸣市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台风过境期间，整个海鸣市都陷入通讯中断、交通中断、供水中断、供电中断的状态。直至今日，城市中仍有部分地区基础设施依旧处于损毁状态。 　　根据媒体报道，海鸣市灾情严重的重要原因在于，由于持续多年的经济下行，海鸣市市政基础设施维护经费严重短缺，导致海鸣市基础设施普遍处于超期运转状态，在重大灾情的面前缺乏足够的韧性和弹性。 　　尽管日本内阁已经针对9809号台风带来的灾害批准了专项救灾拨款，但由于受灾面积广，受灾情况严重等因素，海鸣市灾后重建的前景并不乐观。根据海鸣市政府内部有关人士的说法，部分地区的市政服务暂停状态将可能一直持续至1999年年初。 　　根据统计，在全日本范围内，由9809号台风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达到六十四人。而因台风所造成次生灾害的致死人数，截至目前为止已超过两百人，且这一数字仍在持续增加中。 　　在9809号台风的遇难者名单中，爱丽莎·巴尼斯的名字赫然在列。 　　根据官方调查，在9809号台风过境期间，由于宅邸中佣人对柴油发电机的不当使用引发爆炸，导致本就因年代久远而老化严重的巴尼斯宅邸的承重结构受损，最终致使巴尼斯宅邸在9809号台风的影响下垮塌。 　　这场垮塌造成爱丽莎·巴尼斯及宅邸中的二十名侍者当场死亡，而唯一的幸存者，是在当日前往同学家做客的月村铃鹿。尽管没有因垮塌事件失去生命，但月村铃鹿却因为灾害陷入了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即变成了人们俗称的“植物人”。 　　巴尼斯宅邸的这起事故，无疑是9809号台风所直接造成的最严重的一起事故。单就死亡人数而论，这次事故就接近9809号台风直接造成死亡人数的三分之一，再加上巴尼斯家族国际财团家族的背景，日本政府对于这一起事故展现出高度重视。 　　因此，在今日，即1998年10月22日，包括内阁总理大臣，以及多位国务大臣在内的诸多政要，全部莅临海鸣市，出席爱丽莎·巴尼斯的葬礼，以此表达日本政府对于此次灾害，以及对于受灾群众的重视。 　　而海鸣市当地政府对于此次葬礼也给予了高度重视，从当天凌晨三点开始，海鸣市政府就出动了警务力量，对葬礼周边地区进行了封锁和管制。 　　自然，只是不过是一介三年级小学生的高町奈叶，并没有能够和那些高层政要们一起出现在媒体镜头中的资格。虽然是爱丽莎生前的好友，但她也只能和其他普通的市民一样，在葬礼举行地的一公里之外被警察拦下。 　　虽然不能参加爱丽莎的葬礼，但奈叶却十分可耻地，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尽管，奈叶知道，没有人知道爱丽莎是因她而死。但作为害死爱丽莎的罪魁祸首，奈叶还是不知道怎样去面对爱丽莎的家人们。 　　意识到脑海中这样的想法，奈叶就感觉到，她自己，便就是一个，无耻至极、可恨之极的人。 　　可是，她应该怎么办？ 　　从那日之后，奈叶始终都陷在浑噩之中。想要思考些什么，可脑子始终一片混沌。想要言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就连眼中看见的世界，都变得比以往更为暗淡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之中。 　　会不会，现在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感受到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奈叶便无法控制地升起愤怒。为她自己的软弱、怯懦、逃避，而无法控制地升起愤怒。只是，就连这愤怒，也和其它所有的感觉一样，都像是被一层塑料布包裹，变得不真切起来，变成了奈叶脑海中一片混沌的一部分。 　　直到日薄西山，直到台风过后终于晴朗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赤红，直到那些大人物们纷纷离开海鸣市，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天的奈叶，终于能够来到了已是空无一人的爱丽莎的坟墓前。 　　双膝无力，奈叶便跪在了爱丽莎的墓前。 　　冰冷的碑石与奈叶的额头接触，奈叶突然想起，一件她早就该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这一想法，就像一滴冷彻的泉水，在奈叶的头脑中浸开，令她的头脑终于清朗起来。 　　时隔多日，奈叶终于找回了说话的感觉。 　　于是，奈叶徐徐地向爱丽莎讲述，她这一个月以来经历的事情。 　　从开学那日，遇到尤诺、得到旭日之心、与魔物战斗、封印圣石之种，到跟随尤诺学习魔法，自己研究如何飞行，再到第二次、第三次和圣石之种的战斗，直到数日前，与那拥有三颗圣石之种的巨树战斗。 　　奈叶绞尽脑汁地，将这些故事讲述得尽量生动。 　　不然的话，以爱丽莎的性子，恐怕很难对这些，由奈叶无聊的自我满足所构成的故事，感到兴趣。而奈叶，她就不愿意爱丽莎因为她的滔滔不绝，而感到任何的无聊。 　　将一切道尽后，奈叶摘下了旭日之心，放在爱丽莎的墓前。 　　“爱丽莎，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过。” 　　“父亲死的那天，全家人都在忙碌。但我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连他们在忙些什么都不清楚地，盯着时钟发呆，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父亲去世后，母亲和哥哥生出了矛盾。没过多久，争吵就成为了每一天的常态。他们争吵，吵着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的事情。这样的时候，我就只能独自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吃着手边的饭菜，听着他们的争吵，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尝试着做些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想着要为父亲做些什么，我决定继承父亲的剑道。可是，这决定反而令母亲不悦。” 　　“想着要为母亲做些什么，我便主动到’翠屋’帮母亲干些杂活。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却也减少不了母亲神态里的疲劳。” 　　“想着要为哥哥和姐姐做些什么，可是，他们都跑到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异国，叫我连做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且，我做的这些事情，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呢？” 　　“什么继承父亲的剑道——如果父亲真的希望我继承他的剑道的话，那么他肯定早就将’御神流’传于我了。说着什么要为他做些什么，到头来不过是违背了他的意愿，还给哥哥和姐姐添了麻烦。” 　　“还有什么替母亲分忧——我在’翠屋’做的，从来都不是需要母亲去做的工作。与其说是为母亲分忧，不如说是替店员分忧。反倒是，因为我在那里，还要令母亲专门花心力关照着我，反而是给她添了麻烦。“ 　　“所以说，当我接过旭日之心的时候，当尤诺请求我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我真的，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我终于觉得，我似乎，真的能够做成什么事情，帮到什么人了。“ 　　“可是…“ 　　“可是最后却是这样。“ 　　“到头来，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将你和铃鹿也都连累。“ 　　“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无可救药地，陶醉在自我满足中沾沾自喜，最后却为身边重要的人们带来不幸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死掉的是你？而活下来的是我？“ 　　“明明…“ 　　“比起像我这样的人…“ 　　“爱丽莎这样的…“ 　　“温柔、善良——有着无数美好的品质，被无数人寄予厚望…“ 　　“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活下去啊！“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呢？ 　　多日过去，奈叶第一次试着去复盘当时与巨树的那一战。 　　那一战中，巨树的状态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巨树同时使用冰霜和火焰两种魔法的阶段；第二阶段，是那巨树全身被火焰覆盖的阶段；第三阶段，是那巨树全身被冰霜覆盖的阶段。 　　从最后的结果，以及当时奈叶的感受，再加上对圣石之种魔力输出功率的计算，去反推的话。在第一阶段，巨树所使用的应当完全是来自圣石之种的魔力。 　　而在第二阶段，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巨树将爱丽莎的生命力转换为了魔力，所以进入了被火焰覆盖的状态。当第二阶段结束，即火焰熄灭的时候，就是…爱丽莎的生命力耗尽的时候。 　　而第三阶段，应该是巨树试图以铃鹿的生命力作为魔力源，继续与奈叶战斗的状态。 　　因为奈叶在巨树刚进入第三阶段时，就将巨树击败，所以铃鹿的性命得以保存。尽管如此，铃鹿依旧因为巨树而陷入了不知还将持续多久的昏迷。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奈叶能够在第二阶段时，就一鼓作气将那巨树击败的话。或许爱丽莎的生命就能被挽回，而铃鹿也不会陷入昏迷。 　　然后，如果奈叶在第一阶段，就一口气将巨树的三颗圣石之种全部从巨树体内轰出。也许，爱丽莎和铃鹿，她们就不会受到一点伤害，就还能如往常一样，说着笑着，在上学的班车里，向奈叶打招呼。 　　归根到底，一切的问题，都在于，奈叶她太过弱小了。因为弱小，所以不得不与那巨树陷入持久战，最后活生生将爱丽莎的生命耗尽。 　　弱小。 　　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最终在于，奈叶她太过弱小了。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魔导师。因为她很弱小，所以她什么也做不到。 　　是啊，旭日之心和尤诺将魔法的力量交到了她的手中，可她真的，充分地发挥了这力量吗？ 　　没有，还远远没有啊！ 　　…… 　　不知过了多久，奈叶感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在向她靠近。 　　“你是，爱丽莎的什么人？“，来者向奈叶发问，而说话之人的声音有些老迈，所说的日语也不太标准。 　　“我是高町奈叶，是爱丽莎的…朋友“ 　　“高町奈叶…原来是你。“ 　　“您是？“ 　　“我是爱丽莎的祖父——我经常听爱丽莎提起你。“ 　　“……“，奈叶无言。 　　爱丽莎的祖父似乎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有一天，爱丽莎突然吵着闹着，说不坐家里的专车，要改坐校车去上学。虽然答应了她，但我也很疑惑，所以专门打电话给她的班主任——高町奈叶，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在这之后，没过多久，爱丽莎就总是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了……“ 　　似乎是陷入了回忆，爱丽莎的祖父开始絮絮叨叨地提起无数与爱丽莎的回忆。而在这些回忆中，奈叶的名字也如影随形地出现。 　　“……我还记得，有一天，爱丽莎突然跟我说，在日本，能不能允许两个女性在一起。当时我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为了你这个家伙。之后，爱丽莎到处找人，问东问西，把家里面搅了个底朝天。哎——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早，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可是，在那之前…“ 　　话说到这里，爱丽莎的祖父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也许…我们巴尼斯家就被诅咒了吧。生意越做越大，但人却越来越少。到了现在，居然就要陷入到绝后了。“ 　　“……“，奈叶依旧无言。 　　“高町奈叶，既然这是爱丽莎生前曾有过的愿望，那么我问你，你是否愿意过继到巴尼斯家？“ 　　“……“，奈叶还是无言。 　　“我听爱丽莎说过，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你的母亲也和你关系极差。“ 　　从爱丽莎的角度来看，对奈叶来说，加入巴尼斯家，一定是一点坏处都没有的事情吧。也许，从绝对理性、中立、客观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件对奈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吧。 　　更何况，按日本的习俗，女性在成家之后，必然是要改为夫姓的。加入巴尼斯家，不过是把许多年之后的事情提前了而已。既然如此，奈叶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我的父亲…虽然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去世，但我知道，他是为正确和正义的事情，而牺牲的；我的兄长和姐姐，直至今日，也依旧走在父亲曾走过的路上，为那正确和正义的事情而努力“，终于，奈叶开口说话，”而我，也一直以他们为我的骄傲和榜样。因此，我是不会放弃’高町’的姓氏的。“ 　　听见奈叶的话，爱丽莎的祖父沉默了一段时间。 　　“高町——这么说，你是那高町士郎的女儿？“ 　　“您认识家父？“ 　　“凡是涉足那一行的人，想要不认识他才是难事“，爱丽莎的祖父似乎也与奈叶的父亲有故，”只是没想到，他当年费尽力气，欲脱身而不得，以至最终丧命于此的这个行业。在他身死之后，又是造化弄人，他的儿女们，竟然要逆着他的愿望，回到那个他拼命也要脱身的地方。“ 　　听见这话，奈叶突然理解了他的哥哥和姐姐——原来他们也都和奈叶一样，是那一厢情愿的人呐。 　　“奈叶，可是你要知道，你父亲，以及你的哥哥和姐姐，他们从事的工作，绝不是像你想象得那样，是绝对正确，且绝对正义的事情“，爱丽莎的祖父说道。 　　“即使如此，我依旧相信他们。“ 　　“那么，你就继续做高町士郎的女儿吧。“ 　　之后，两人间无言，只是一起在爱丽莎的墓前呆着。 　　天空完全黑下来之后，爱丽莎的祖父离去，又只剩下奈叶一人。 　　也是时候离去了。 　　这个时候，察觉到自己内心中的想法，奈叶不禁苦笑起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终归，她都还是要继续做那些自我满足的事情。不论她怎样地自我剖析，自我攻讦，归根到底，就像她的兄长和姐姐一样，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一厢情愿，且无可救药的人啊！ 　　将旭日之心捡起，用指尖摩梭着旭日之心的表面，奈叶启动了通讯程序。 　　『尤诺，像我这样的人…还能继续，协助你，收集圣石之种吗？』 　　几乎在讯息发送的瞬间，尤诺的声音刺入奈叶的脑海。 　　『奈叶！我还以为……当然、当然可以了！不如说……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这件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