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〇年七月十九日,普法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卡普雷拉岛的时候,加里波第正在菜地里拔草。他直起腰,擦了擦汗,望着报信的人。 “法国人打普鲁士人?” “是。拿破仑三世亲自带兵。”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法国人走了,罗马就空了。” 报信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将军,您的意思是——” 加里波第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拔草,拔完这一垄,才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有一张地图,挂在墙上。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画了圈的地方——罗马。 三十年了。 从一八四九年保卫罗马共和国开始,到一八六七年门塔纳的鲜血,整整二十一年。他无数次想走进那座城,无数次被挡回来。子弹打碎过他的骨头,流放消耗过他的岁月,背叛腐蚀过他的希望。 但罗马还在那儿。 跑不了。 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写给谁?不知道。也许是写给政府,写给国王,写给那些曾经出卖他的人。 信很短: “法军已撤。罗马属于意大利。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把信折好,交给报信的人。 “送到都灵。” 报信的人走了。 加里波第站在窗前,望着海。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拦住了吧? 二 八月,都灵。 首相府里,一群人正在开会。 新首相叫乔瓦尼·兰扎,是个温和派,接替了几个月前去世的加富尔。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加里波第的那封信。 “法军撤了。”他说,“罗马空了。” 将军们互相看了一眼。 “打吗?”有人问。 兰扎沉默了一会儿。 “教皇怎么办?” 这是问题的核心。教皇庇护九世还在罗马,自称“梵蒂冈之囚”。如果意大利军队开进去,就是和整个天主教世界作对。法国虽然败了,但奥地利、西班牙、还有那些虔诚的天主教徒,都会跳起来。 “不打,罗马就永远不是我们的。”另一个将军说。 兰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都灵的街道上,老百姓正在平静地生活。卖菜的,逛街的,吵架的,亲嘴的,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加富尔临死前说的话:“意大利可以没有教皇,但不能没有罗马。” 他转过身。 “打。” 九月十一日,意大利军队越过边境,向罗马推进。 没有遇到抵抗。教皇的雇佣军只有几千人,大部分是瑞士人,装备不错,但没打过仗。他们象征性地放了几枪,就撤退了。 九月二十日,罗马城墙被轰开一个缺口。 意大利军队涌进去。 教皇庇护九世下令投降。他退守梵蒂冈,宣布自己为“梵蒂冈之囚”,从此再也不踏出那扇门。 罗马,终于成了意大利的首都。 三 消息传到卡普雷拉岛的时候,加里波第正在钓鱼。 他听完,点点头,继续钓鱼。 旁边的人忍不住问:“将军,您不高兴?” 他放下鱼竿,望着海。 “高兴。”他说,“但不是我打进去的。” 那人愣住了。 “可……可这是您一辈子想做的事啊。” 加里波第沉默了很久。 “我想做的事,是让意大利人自己解放罗马。不是让国王的军队开进去。” 他站起来,拿起鱼竿,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也好。”他说,“总算是进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点着油灯,给所有还活着的老战友写信。 给贝佩写,给卢卡写,给埃琳娜写,给那些不知道散落在哪里的老部下写。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罗马是我们的了。谢谢你们。” 写完最后一封,他把笔放下,靠在椅子上。 油灯跳了跳,差点灭。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蒙得维的亚城外那些穿红衫的人,想起卡拉塔菲米山谷里的炮火,想起巴勒莫巷战的硝烟,想起阿斯普罗蒙特山上那颗打碎他骨头的子弹。 他们都死了。 就他还活着。 活着看到这一天。 四 十月底,西西里。 卢卡站在柠檬园里,望着远处的海。 手里的信已经被他看了三遍。加里波第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罗马是我们的了。谢谢你们。”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在看什么?” 卢卡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黑黑的眼睛,瘦瘦的轮廓,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信。” “谁写的?” “一个老朋友。” 小男孩眨眨眼睛。 “他写了什么?” 卢卡想了想。 “他写,我们赢了。” 小男孩不懂,又跑去玩了。 卢卡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海。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他想起贝佩,想起埃琳娜,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那个红胡子的男人。 赢了。 他们赢了。 但赢了的滋味,怎么这么怪? 傍晚,他回到村子,走进一间小酒馆。 酒馆里挤满了人,在喝酒,在唱歌,在庆祝罗马解放的消息。 他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瓶酒,一个人喝。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埃莱奥诺拉。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还挺得直直的。她走到卢卡面前,坐下。 “你一个人喝?” “嗯。”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贝佩呢?”卢卡问。 “死了。” 卢卡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热那亚。老死的。” 卢卡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贝佩的时候,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靠在石头上,问他“柠檬分我一个”。 他想起跟着贝佩去魔鬼谷,去见唐·皮波。 他想起那些一起打仗的日子,一起挨饿的日子,一起挨枪子儿的日子。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他说,告诉卢卡,柠檬好好种,我偷不了了。” 卢卡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埃莱奥诺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酒馆里,庆祝的人群还在唱歌,唱得乱七八糟的。 五 那不勒斯。 埃琳娜的学校已经办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贫民学校。两百多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五岁,挤在几间破旧的教室里。她管吃,管住,管教,什么都管。 政府不给钱,她就自己想办法。找商人募捐,找教堂化缘,找那些当年受过她帮助的人要钱。有人笑话她,一个伯爵夫人,居然沦落到伸手讨饭。她不在乎。 九月二十日那天,她正在上课。 有人跑进来,喊:“罗马解放了!罗马解放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跳起来,把书抛向天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继续上课。” 孩子们坐回去,翻开书。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北方,是罗马的方向。 那个红胡子的男人,应该很高兴吧。 她想起一八六〇年,自己从这座城市的府邸里逃出来,坐了三天马车,在萨莱诺第一次见到他。 他问她:“你多大了?” 她说:“二十三。” 他说:“跟着我吧。” 她跟了。 跟了十年。 十年里,她学会了开枪,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野外睡觉,学会了看人。她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最无耻的背叛,也见过最纯粹的勇敢。 她不是当年的伯爵夫人了。 她现在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办的这所学校,有两百多个孩子,从这里走出去,不会像他们的父母那样,一辈子当睁眼瞎。 这也许比打仗更有用。 六 西西里,魔鬼谷。 唐·皮波也收到了加里波第的信。 他把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旁边的人问:“老大,咱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他摇摇头。 “庆祝什么?又不是咱们打的。” 那人不敢再问。 唐·皮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山。 这山他看了五十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山下的人,每一家都欠他的情,或者欠他的债。 但现在,时代变了。 都灵来的那些官老爷,正在接管一切。他们修路,办学,收税,征兵。他们说这是“意大利”,说大家都是“同胞”。 唐·皮波不信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地盘,正在一点点缩小。 以前有什么事,老百姓先来找他。现在,他们先去找那个穿制服的人。 “老大,”旁边的人又说,“外面有人找。” “谁?” “都灵来的。说是新政府的。” 唐·皮波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金丝眼镜,和十年前那个特使一模一样。 “唐·皮波先生,久仰。” 唐·皮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干咳一声。 “先生,新政府的意思是,西西里需要……新的秩序。您这些年为地方做了很多事,大家都知道。但现在的规矩变了。有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唐·皮波笑了。 “比如说?” “比如说……保护费。比如说……私刑。比如说……那些不经过政府的事。” 唐·皮波点点头。 “你是来警告我的?” 那个人连忙摆手。 “不是警告,是……建议。先生您年纪也大了,该享清福了。新政府可以给您一笔钱,一个庄园,让您安度晚年。” 唐·皮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后退一步。 唐·皮波笑了。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说,“我死,也会死在西西里。不是死在什么庄园里。” 那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唐·皮波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山。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是个收税官,太横了,太欺负人了,他一刀捅进去,血喷了一脸。 从那以后,他就没停过。 现在,有人让他停。 他停得了吗? 七 一八七〇年十一月,罗马正式成为意大利首都。 国王维克托·埃马努埃莱二世进城那天,全城张灯结彩,老百姓挤在路边,喊着“国王万岁”。教皇躲在梵蒂冈的窗户后面,偷偷看着那些队伍经过,脸色铁青。 加里波第没来。 他还在卡普雷拉岛上,种地,钓鱼,回信。 但有人来了。 埃琳娜来了,带着她的两个学生——两个最大的男孩,十七八岁,她想让他们看看罗马。 卢卡也来了,带着他的儿子。那个小男孩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城市,眼睛瞪得溜圆,问这问那,问个不停。 他们站在威尼斯广场上,看着那些庆祝的人群,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旗帜。 “爸爸,这是哪儿?” “罗马。” “罗马是哪儿?” 卢卡想了想。 “罗马是……是我们打仗的地方。” 小男孩不懂,但没再问。 埃琳娜站在他旁边,望着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维克托·埃马努埃莱二世纪念堂,还没建好,但已经看得出轮廓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怪。” “怪什么?” “怪我们打了那么多年,最后是国王住进去。” 埃琳娜没有说话。 她也觉得怪。 但也许,这就是革命。 你打你的,他们住他们的。 八 一八七一年,加里波第终于去了罗马。 不是去庆祝,是去开会。他被选为议员,必须去。 他穿着那件旧红衫,走进议会大厦。那些穿着黑色礼服的议员们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博物馆里跑出来的古董。 他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吵。 吵预算,吵铁路,吵税收,吵所有他听不懂的东西。 有人请他发言。他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罗马应该成为真正的首都,应该给老百姓饭吃,应该让那些打过仗的人有养老金。 那些人鼓掌,很礼貌,然后继续吵他们的。 他坐下来,望着窗外。 窗外,罗马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一八四九年,他和那些年轻的共和派在这里守城,法国人的炮弹落下来,炸得满城都是血。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守住罗马,意大利就有救了。 二十二年过去了。 罗马守住了,意大利也有了。 但这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意大利吗? 他不知道。 九 一八八二年六月二日,卡普雷拉岛。 加里波第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他七十五岁了。那一身伤,那一辈子的劳累,终于把他压垮了。 床边围着几个人——家人,医生,还有几个老战友。 贝佩死了,卢卡在西西里,埃琳娜在那不勒斯走不开。但他们都写了信来,让人念给他听。 他听着,点点头,笑笑。 窗外,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蒙得维的亚城外那些穿红衫的人,想起安娜——他的第一个妻子,死在那边,葬在那边。想起那些年的流亡,那些年的战斗,那些年的失望和希望。 “将军。”医生轻轻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过很多仗。”他说,“有些赢了,有些输了。但我不后悔。”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海。 “意大利……有了。这就够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窗外,海鸥叫了一声,飞向远方。 消息传到西西里的时候,卢卡正在柠檬园里摘果子。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旁边,他儿子跑过来。 “爸爸,怎么了?” 卢卡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那个老朋友,”他说,“走了。” “去哪儿了?” 卢卡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海。 海的那一边,是卡普雷拉的方向。 那个红胡子的男人,再也不会写信来了。 十 一八八二年六月,罗马。 议会开会的消息传遍了全城。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争论,有人在骂街。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埃莱奥诺拉走在那不勒斯的街头,她已经老了,走路都要拄拐杖。她经过一个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在听一个人演讲。 演讲的人在喊:“加里波第是英雄!我们要给他建纪念碑!” 人群欢呼。 埃莱奥诺拉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想,英雄。 英雄死了。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 山顶那一抹暗红,已经很淡很淡了,几乎看不见。 但它还在。 它还会继续看下去。 看罗马人来,看诺曼人来,看西班牙人来,看法国人来,看波旁人来,看红衫军来,看意大利人来。 看这些人来,看这些人走。 看所有的故事,来了又去。 尾声 一九一〇年,西西里。 一个老人坐在柠檬园里,望着远处的海。 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亮着。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是他的孙子。 “爷爷,您在等什么?” 老人摇摇头。 “不等什么。看海。” 孙子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年轻的时候,真的打过仗?” 老人点点头。 “打过。” “打谁?” “打波旁。打奥地利。打法——反正打很多人。” 孙子眨眨眼睛。 “打赢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赢了。也没赢。” 孙子不懂。 老人笑了笑,摸着他的头。 “你长大就懂了。” 远处,海面上有船经过,白白的帆,小小的,像一个个问号。 老人望着那些帆,想起很多人。 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想起那个从伯爵府跑出来的女人,想起那个红胡子的、爱种地的老家伙。 他们都死了。 就他还活着。 活着看海,看柠檬,看孙子。 挺好的。 夕阳西下,把柠檬园染成金黄色。 孙子跑回去吃饭了。 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海。 海的那一边,是卡普雷拉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岛,岛上埋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过:“罗马是我们的了。” 现在是了。 但那个人不在了。 老人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柠檬树还在,花还在开,香得呛人。 他想起第一次偷柠檬的时候,那个看守追着他跑,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去。 那时候他十六岁,饿得发昏,不知道明天在哪儿。 现在他七十多了,有地,有儿子,有孙子,有吃不完的柠檬。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赢了。 但他知道,活着,挺好的。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 山顶那一抹暗红,终于看不见了。 不是灭了,是太阳太亮,照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还在。 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