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十二章 余烬未灭

  一八六五年,卡普雷拉岛。   加里波第的脚伤好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那颗子弹打碎了骨头,能保住腿已经是万幸。他自己倒不在乎——瘸就瘸吧,反正又不用跳舞。   他每天的生活和四年前一样:早起,种地,钓鱼,看书。岛上的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好东西,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信。   每天都有信来。   从意大利各地,从欧洲各国,从美洲,从所有他待过的地方。年轻人写信来问他:革命还有希望吗?罗马什么时候能解放?我们该怎么办?   他每一封都回。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   回完信,他就坐在窗前,望着海。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有一天,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宽檐帽,走路的样子像个城里人。   加里波第认出了他。   “贝佩。”   贝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几年不见,贝佩老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头儿。”   “你怎么来了?”   贝佩在他旁边坐下,望着海。   “想你了。”   加里波第笑了。   “卢卡呢?”   “还在西西里。种柠檬。”   “种得怎么样?”   “还行。去年收成不错,今年闹虫灾,够呛。”   加里波第点点头。   “埃琳娜呢?”   “还在那不勒斯。学校办大了,现在有一百多个学生。政府不给她钱,她就自己想办法。听说前几天还跟市长吵了一架。”   加里波第又笑了。   “她那个人,吵得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头儿,”贝佩开口,“罗马的事,还有希望吗?”   加里波第望着海,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   “有。”他说,“只要我还活着,就有。”   二   一八六六年六月,意大利对奥地利宣战。   这一次,加里波第被“请”出来了。   国王需要他。政府需要他。那些当初拦着他打罗马的人,现在跑来求他:“将军,奥地利人打过来了,您得帮帮我们。”   加里波第看着那些人,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阿斯普罗蒙特山上,那些穿灰军装的人朝他开枪。   他想起自己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血流了一地。   现在他们来求他了。   “将军,国家需要您。”   “国家。”他重复了一遍。   “是。意大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   蒂罗尔山区,七月。   加里波第带着他的志愿军,在山里和奥地利人周旋。这回不是红衫军了,叫“阿尔卑斯猎手团”——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贝佩跟着他。   卢卡也来了——接到信就从西西里跑过来,柠檬园交给那个老头的孙子照看。   埃琳娜没来。她走不开。一百多个孩子等着她管。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卢卡对加里波第说。   “什么话?”   “她说:‘打完仗回来,到我学校看看。孩子们想见英雄。’”   加里波第笑了。   “我不是英雄。”   “她是这么说的。”   战斗打了一个月。   奥地利人退了。   意大利赢了。   威尼斯,那个被奥地利占了六十年的城市,终于回到了意大利。   消息传来的时候,加里波第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枪。他听完,点点头,继续擦枪。   “头儿,您不高兴?”贝佩问。   “高兴。”他说,“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贝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罗马。   三   仗打完了,加里波第又被送回了卡普雷拉岛。   这次连谢谢都没人说。政府忙着庆祝胜利,忙着分地盘,忙着开会吵架。没人记得那个瘸腿的老头,还在岛上种地、钓鱼、等信。   但信少了。   年轻人不再问“还有希望吗”。他们开始问“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怎么过好日子”。   加里波第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回。   回完信,他就坐在窗前,望着海。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一八六七年九月,一艘船靠岸。   船上下来的人,他认识。   “埃莱奥诺拉。”   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锋利。   “将军,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罗马。有人在组织。学生、工人、老战士,都等着您。”   加里波第看着她,看了很久。   “多少人?”   “不知道。但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界限。   他想起三十年前,蒙得维的亚城外,那些穿着红衫的人。   他想起卡拉塔菲米,想起巴勒莫,想起那不勒斯,想起阿斯普罗蒙特山上那颗打碎他骨头的子弹。   “告诉他们,”他说,“我来了。”   四   一八六七年十月,加里波第再次踏上大陆。   这次没有两千人,只有几百个志愿者。学生居多,没打过仗,没开过枪,只会喊口号、唱革命歌。   “头儿,人太少了。”贝佩说。   “够了。”加里波第说。   “法国人在罗马有一万人。”   “我知道。”   “教皇的兵也有几千。”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打?”   加里波第望着前方,望着那条通往罗马的路。   “打着看。”   队伍往前走。   穿过托斯卡纳,穿过翁布里亚,穿过那些沉默的村庄和警惕的城镇。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不说话,也不送东西。   “他们怎么了?”卢卡问。   “怕。”贝佩说,“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算账。”   卢卡想起八年前,他们从萨莱诺向北走的时候,老百姓也是这样。   什么都没变。   十一月三日,门塔纳。   罗马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   法国人的军队等在那里——不是教皇的兵,是真正的法国兵,穿着漂亮的制服,扛着最新式的步枪。   那些步枪叫“夏塞波”,射程远,装弹快,一分钟能打十几发。   加里波第的人用的还是老式火枪,打一发,装半天。   战斗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法国人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排一排地开枪。红衫军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卢卡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他抬起头,看见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冲上去,然后又倒下去。   “撤!”有人在喊,“快撤!”   他爬起来,往回跑。   子弹追着屁股打,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他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到处都是红色的人影——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躺着不动。   加里波第站在一块石头后面,还在开枪。   卢卡冲回去,抓住他的胳膊。   “头儿!走!”   加里波第推开他。   “你先走!”   卢卡不走。他站在那里,挡在加里波第前面。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碎屑划破了他的脸。   加里波第看着他,看了半秒钟。   然后他们一起往回跑。   五   那天晚上,残兵败将聚在一个小教堂里。   三百多人出去,回来不到一百。   加里波第坐在台阶上,一句话不说。他的红衫破了,脸上全是灰,手上还在流血——什么时候伤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卢卡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累,是冷,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贝佩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面包。   “吃。”   卢卡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贝佩。”   “嗯?”   “咱们输了?”   贝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加里波第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没输。”他说,“还没输。”   他看着那些残兵,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沾满血和泥的衣服。   “你们怕吗?”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但怕完了,还得往前走。”   他转过身,望着外面的黑暗。   “罗马还在那儿。跑不了。”   六   消息传到那不勒斯的时候,埃琳娜正在上课。   有人跑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继续上课。   下课后,她走到院子里,一个人站了很久。   孩子们围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笑了笑。   “没什么。上课去。”   孩子们走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北方。   北方,是罗马的方向。   北方,那些人正在撤退,正在流血,正在死。   她想,她应该在那里。   但她走不开。   一百多个孩子,等着她管。   消息传到西西里,唐·皮波正在吃饭。   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死了多少?”   “听说一百多。”   “加里波第呢?”   “活着。”   唐·皮波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柠檬园。   柠檬花开着,白茫茫的一片,香得呛人。   他想,那个红胡子,真是个疯子。   但他也想了另一件事——   这世上,没几个疯子了。   七   一八六八年,加里波第被软禁在卡普雷拉岛。   政府不许他离开。警察守在岛上,每天看着他。来访的人要被盘问,信要被检查。他成了一个囚犯,囚在自己的家里。   但他还在写信。   写给那些年轻人,写给那些问“还有希望吗”的人。   “有。”他写,“只要意大利还存在,就有。”   有一天,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下来两个人。   贝佩和卢卡。   警察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看朋友。”   “不许见。”   贝佩掏出一把刀,放在警察脖子上。   “现在呢?”   警察没动。   卢卡从他身边走过,走进那间小屋。   加里波第坐在窗前,望着海。   他转过头,看见卢卡,笑了。   “你来了。”   “来了。”   “柠檬种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卢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望着海,很久没说话。   “头儿。”   “嗯?”   “你说,咱们打的那一仗,有用吗?”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种柠檬吗?”   卢卡点点头。   “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几年,才能结果。有时候闹虫灾,白种。有时候天旱,也白种。但还得种。不种,永远没果子。”   他看着卢卡。   “打仗也一样。我们打的,不一定能成。但总得有人打。不然后面的人,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卢卡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海,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   海的那一边,是罗马的方向。   罗马还在那儿。   跑不了。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   山顶那一抹暗红,比从前淡了一点,但还在。   它看了多少年了?   看了罗马人来,看了诺曼人来,看了西班牙人来,看了法国人来,看了波旁人来,看了红衫军来,看了意大利人来。   它还在看。   等着看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