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埃塔蹲在一块伸进海里的岩石上,像一只受伤的乌龟,缩着脖子,等着挨打。 这座要塞号称“意大利的直布罗陀”——三面环海,一面是陡峭的山坡,城墙厚得能跑马车,炮台多得像刺猬身上的刺。波旁王朝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把能花的钱都花在石头上。 一八六〇年十一月,石头里挤满了人。 国王来了,王后来了,大臣们来了,将军们也来了。跟着他们来的,还有六千多士兵,两千多家属,以及数不清的难民——那些不肯投降的波旁忠臣,带着老婆孩子,带着金银细软,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挤进这座石头城。 粮食只够吃三个月。 炮弹倒是够打一年的。 海面上,皮埃蒙特的军舰正在游弋,把加埃塔围得水泄不通。陆地上,红衫军和撒丁王国的正规军已经挖好了战壕,炮口对准城墙。 围城开始了。 玛丽亚·索菲亚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楼上,看着那些战壕。 从高处望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偶尔有烟冒起来,是对方在做饭。偶尔有炮声响起来,轰——轰——,打在城墙上,震得石粉簌簌往下掉。 “王后陛下,这里危险。” 她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军官,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你叫什么?” “费迪南多,陛下。第二炮兵团中尉。” “费迪南多。”她重复了一遍,“你多大了?” “二十一,陛下。” “二十一。”她笑了笑,笑得很轻,“我十八。咱俩差不多大。” 费迪南多愣住了。 “陛下,您应该回掩体里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危险。” 玛丽亚望着远处的战壕,望着那些正在移动的小小身影。 “他们也在危险里。”她说,“凭什么我不能?” 费迪南多说不出话。 玛丽亚从塔楼上走下来,走进要塞的院子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士兵在擦枪,女人在洗衣服,孩子在追着跑。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撞在她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跑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要塞的炮台上。 炮台上,炮手们正在装弹。一门门大炮蹲在射击口后面,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山下的敌军。 “王后陛下!”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军士看见她,慌得差点把炮弹掉在地上。 玛丽亚走过去,站在一门炮旁边。 “这是多大口径的?” “二……二十四磅,陛下。” “打一发我看看。” 老军士愣住了。 “陛……陛下,现在打?” “现在不打,什么时候打?” 老军士咽了口唾沫,挥挥手。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弹、瞄准、点火—— 轰! 炮弹飞出去,落在远处的战壕里,炸起一团尘土。 玛丽亚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没动。 “再来一发。” 轰! 又一发。 轰!轰!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炮手操作,听着那一声声巨响,闻着那呛人的硝烟味。裙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沾满了灰,但她一动没动。 打了十发以后,她转过身,对那个老军士说: “教我。” 二 从那天起,玛丽亚·索菲亚每天都会到炮台上来。 她换掉了绸缎裙子,穿上粗布衣服,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她学装弹,学瞄准,学点火。她学会了分辨不同口径的炮弹,学会了计算弹道,学会了在炮声中睡觉。 士兵们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的习惯,再到最后的骄傲。 “咱们王后,比男人还男人。”他们在背地里说。 “听说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炮台上。” “昨天一发炮弹打中了对方的弹药库,就是她指挥的。” 玛丽亚听见这些话,只是笑笑。 她不是想当英雄。她只是不想闲着。 闲着的时候,她会想起慕尼黑,想起家里的花园,想起妹妹茜茜在维也纳的宫廷里过着什么日子。她会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试婚纱,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想着未来的丈夫长什么样。 现在的丈夫,每天都在开会。 和那些将军们开会,和大臣们开会,和所有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开会。开完会,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地图发呆。 有一天晚上,玛丽亚去看他。 弗朗切斯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加里波第派人送来的,劝他投降,承诺给他体面的待遇。 “你怎么想?”玛丽亚问。 弗朗切斯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 玛丽亚在他身边坐下。 “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弗朗切斯科点点头。 “我不会投降。”她说,“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后悔。” 弗朗切斯科看着她。 “如果我现在投降,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会一直想:当年如果坚持一下,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那个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知道,后悔的滋味,比死难受。” 弗朗切斯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那就不投降。” 三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 粮食开始紧张了。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了一半。马肉成了奢侈品,猫肉狗肉成了日常。有人在黑市上卖老鼠肉,居然还有人抢着买。 但炮声没停。 每天,城里的炮和城外的炮对轰,轰隆隆,轰隆隆,从早到晚,像永远不会停的雷。 有一天,玛丽亚正在炮台上,突然听见有人在喊: “停火!停火!有使者!” 她顺着声音看去。山下,一个人举着白旗,正在往要塞这边走。 城里的炮停了。城外的炮也停了。 那个人走到城墙下面,仰起头喊: “加里波第将军派我来送信!给国王陛下!” 城门开了一条缝,那人被拉进去。 玛丽亚从炮台上下来,走向王宫。 信是加里波第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陛下: 围城已经两个月了。您的人还在坚持,我敬佩他们的勇气。但您应该知道,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不勒斯没了,西西里没了,整个大陆都没了。您守着这座石头城,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然后呢? 我再次向您承诺:如果您投降,您和您的家人将得到体面的待遇。您可以带着王后去罗马,去巴黎,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您的人民不会忘记您最后的勇敢。 不要再让无辜的人流血了。 您忠诚的, 朱塞佩·加里波第” 弗朗切斯科把信递给玛丽亚。 玛丽亚看完,放下信。 “你怎么回?” 弗朗切斯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回。” “不回?” “不回。就当没收到。” 玛丽亚点点头。 “那我回去炮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弗朗切斯科。” “嗯?” “你是个好国王。” 四 围城进入第三个月。 圣诞节到了。 城外的战壕里,有人唱起了圣诞歌。歌声飘飘荡荡的,传进城里。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士兵对身边的同伴说:“听,他们在唱歌。” “唱得真难听。” “比你唱得好。” 两个人笑起来。 突然,城墙上有人喊:“看!他们出来了!” 城外的战壕里,一群士兵爬出来,举着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停战的白旗。他们朝城墙走来,手里拿着面包、酒、蜡烛。 城墙上的人愣住了。 城外的士兵喊:“今天是圣诞节!停战一天!一起过节!” 城里的将军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城门打开,两边的士兵走到中间的空地上,站在一起。 有人递过来面包,有人接过去,咬一口,说:“真他妈硬。” 对方笑了:“硬?这还算硬?你们城里吃的什么?” “老鼠肉。” “好吃吗?” “比你们的面包好吃。” 两边的人都笑了。 有人掏出酒,传着喝。有人掏出烟,传着抽。有人开始唱歌,唱完一首,对方就唱另一首。意大利的歌,那不勒斯的歌,西西里的歌,皮埃蒙特的歌,混在一起,乱七八糟,但没人介意。 玛丽亚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身边,费迪南多小声说:“陛下,这……这正常吗?” 玛丽亚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正在交换礼物、互相拍肩膀的人。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互相开炮。 现在他们在笑。 她想,也许这才是正常。 打仗,才不正常。 五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那不勒斯。 埃琳娜站在王宫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 海的那一边,是加埃塔的方向。她听说了围城的消息,听说了那个年轻的王后亲自上炮台的事。 “你想什么呢?” 她转过头。卢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没什么。”她说,“想那个王后。” “哪个王后?” “加埃塔的那个。玛丽亚·索菲亚。” 卢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很厉害吗?” “他们说,她亲自开炮。”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埃琳娜想了想。 “也许因为……她没别的选择了。” 卢卡剥开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 埃琳娜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点齁。 “你呢?”卢卡问,“你当时为什么来?” 埃琳娜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 “因为我也不想有别的选择。”她说。 那不勒斯城里,一切都在变。 加里波第的临时政府成立了,但什么事也做不了。贵族们不配合,商人们观望,老百姓们只关心面包贵不贵。每天开会,每天吵架,每天有人来要钱、要官、要权。 加里波第越来越少说话。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那些人吵,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但很少开口。 有一天,埃琳娜问他:“您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着她说:“我说了,他们不听。我不说,他们吵得更厉害。横竖都是吵,不如省点力气。” 埃琳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加里波第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 “什么?” “打仗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要干什么。往前冲,或者往后撤。开枪,或者不开枪。很简单。”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 “现在呢?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包括我自己。” 六 唐·皮波在那不勒斯最好的酒店里包了一层楼。 他带着二十个人,穿着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菜,见最该见的人。每天都有人来找他——商人想和他做生意,政客想拉他入伙,贵族想跟他攀交情。他都见,都笑,都答应“考虑考虑”,然后转身就忘。 有一天,一个从都灵来的特使找到他。 那个人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教小学生识字。 “唐·皮波先生,加富尔伯爵向您问好。” 唐·皮波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三个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加富尔伯爵?就是那个让加里波第打仗,自己在后面摘桃子的?” 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先生,您这话说得……” “说得怎么了?不对吗?”唐·皮波笑了,“你们的人,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打赢了就跑出来摘果子。这不是事实?” 特使干咳一声。 “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正事。” “谈什么?” “谈西西里。” 唐·皮波收起笑容。 “西西里怎么了?” 特使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加富尔伯爵的意思是,西西里需要一个……一个能管得住局面的人。一个既能服众,又不会乱来的人。” 唐·皮波看着他,没说话。 “先生,您觉得,这个人是谁呢?” 唐·皮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回去告诉加富尔,”他说,“西西里的事,西西里人说了算。他要是想管,就自己来。我等着。” 特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七 晚上,卢卡和贝佩坐在码头边,看着海。 海面上有几点渔火,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 “贝佩。” “嗯?” “你说,打完仗以后,我们干什么?” 贝佩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热那亚,继续扛包。” “那我不是白打了?” 贝佩看着他,笑了。 “你打了这一仗,就不是以前那个偷柠檬的小子了。以后扛包,也比别人扛得直。”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扛包。” “那你想干什么?” 卢卡望着海,望着那些晃晃悠悠的渔火。 “我想……我想种地。” 贝佩愣了一下。 “种地?” “嗯。种柠檬。” 贝佩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种柠檬好。到时候我去你那儿偷。” 卢卡笑了。 远处,海的那一边,有隐隐的炮声传来。 那是加埃塔的方向。 那是还在打仗的方向。 那是还没结束的方向。 八 一八六一年二月十三日,加埃塔终于撑不住了。 粮食吃光了。炮弹打光了。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灌进来,淹了半个要塞。 弗朗切斯科二世签署了投降书。 玛丽亚·索菲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签字。他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起头。 “走吧。”他说。 玛丽亚点点头。 他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和哭泣的女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嚓嚓嚓,像秋天的落叶。 城门打开。 外面,皮埃蒙特的军队列队站着,枪举得笔直,目送他们走过。 玛丽亚上了一辆马车。弗朗切斯科跟在后面。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响。 玛丽亚掀开窗帘,回头看了一眼。 加埃塔蹲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一个被抛弃的老人。 城墙上的破洞还在往外漏水。炮台已经空了。旗帜降下来了。 她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 弗朗切斯科握着她的手。 “后悔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你呢?” 他没有回答。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向罗马的方向,走向流亡的方向,走向未知的方向。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它看着马车远去,看着要塞沉默,看着又一个王朝结束。 它不说话。 它只是看着。 九 加埃塔投降的消息传到那不勒斯,全城沸腾。 不是欢呼,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加里波第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听着广场上人群的喧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放烟花。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 贝佩站在他身后。 “头儿,您不高兴?”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他说,“但还有下一仗。” “罗马?” “罗马。” 他转过身,看着贝佩。 “你愿意跟我去吗?” 贝佩愣了一下。 “我……” “不着急。”加里波第拍拍他的肩膀,“想想。” 那天晚上,卢卡找到贝佩。 “听说头儿要去罗马?” “嗯。” “你去吗?” 贝佩没有回答。 卢卡看着他。 “你去,我就去。” 贝佩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罗马有多远吗?知道那边有多少法国兵吗?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卢卡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去?” 卢卡想了想。 “我没什么地方可去。”他说,“这儿也不是我家。” 贝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 山顶那一抹暗红,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也许它在等。 等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