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十一章 和平与硝烟之间

  一八六一年三月,意大利王国正式成立。   都灵的王宫里,维克托·埃马努埃莱二世加冕为意大利国王。加冕仪式盛大而隆重,欧洲各国的使节都来了,穿着华丽的礼服,说着优雅的法语,互相鞠躬,互相恭维,好像这个新国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两万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加里波第没去。   他坐在卡普雷拉岛自己的房子里,对着窗外的大海发呆。   那房子是他用最后的钱买的,很小,很破,屋顶还漏雨。但窗外就是海,蓝得让人想哭。他每天早起,种地,钓鱼,看书,写信。偶尔有年轻革命者来找他,他就接待,听他们讲外面的消息,然后送他们走。   有人问他:“将军,您怎么不去都灵?您应该坐在国王旁边。”   他说:“我坐在哪儿都一样。”   也有人问他:“将军,您后悔吗?打了那么多仗,最后便宜了那个撒丁国王?”   他沉默了很久。   “我打的不是仗。”他说,“我打的是该打的东西。至于便宜了谁,那是上帝的事。”   贝佩留在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去。热那亚的码头还在,扛包的活还在,但他不想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每天在街上走,看着那些变了又好像没变的城市。   卢卡跟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贝佩问。   “没地方去。”卢卡说。   “你不是要种柠檬吗?”   “种柠檬要地。我没地。”   贝佩看着他,笑了。   “那你跟着我,就能有地了?”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但跟着你,至少不会饿死。”   贝佩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晃着,像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埃琳娜也没走。   加里波第走之前问她:“你跟我去卡普雷拉吗?岛上缺个教孩子读书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留在这儿。”   加里波第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好。”他说,“那你保重。”   他走了。   埃琳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想看看,这个新国家,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找到自己该找的东西。   二   唐·皮波回了西西里。   回去的时候,他带了一百多人,三十车货物,还有一封加富尔亲笔签名的委任状——名义上是“西西里治安顾问”,实际上是让他管着岛上的“秩序”。   他坐在马车上,经过那些熟悉的村庄,那些熟悉的石头房子,那些用奇怪眼神看着他的农民。   有个老头站在路边,认出他来,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唐·皮波让马车停下来。   “你认识我?”   老头点点头。   “唐·皮波,谁不认识?”   唐·皮波笑了。   “那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吗?”   老头想了想。   “还是唐·皮波。”   唐·皮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对。”他说,“还是唐·皮波。”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委任状,看着上面那个都灵来的大印,看着那些漂亮的字——“兹任命……为……以彰其功……以安其民……”   他把委任状折好,塞进口袋里。   还是唐·皮波。   那就够了。   三   四月的西西里,柠檬开花了。   卢卡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海。花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打喷嚏。   “喜欢吗?”   他转过头。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这是你的园子?”   老头点点头。   “种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头说,“我爷爷传给我的,我再传给我儿子。我儿子死了,现在传给我孙子。”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孙子呢?”   “在那边。”老头指着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树底下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   卢卡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我帮你干活,换顿饭吃,行吗?”   老头打量着他。   “你会干什么?”   “会偷。”卢卡说,“但不想偷了。”   老头笑了。   “行。吃饭,干活。”   那天下午,卢卡在柠檬园里干了三个时辰。除草,浇水,捉虫。手磨破了,腰酸了,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晚上,老头给他端来一碗豆子汤,一块黑面包。   “你从哪儿来的?”老头问。   “那不勒斯。”   “打过仗?”   卢卡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卢卡躺在草堆上,望着外面的星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贝佩,想起埃琳娜,想起加里波第,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想起尼诺,那张总是笑着的脸,那句“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干了三个时辰的活,吃了两顿饭,和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说了几句话。   这好像也不错。   四   六月的都灵,热得像个蒸笼。   第一届意大利议会在王宫里开幕了。议员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穿着各种奇装异服,说着各种互相听不懂的方言。有人提议统一语言,有人说应该用皮埃蒙特语,有人说应该用托斯卡纳语,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加富尔坐在主席台上,微笑着看他们吵。   这个五十一岁的矮个子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让人猜不透心思。   他是这个新国家真正的主人。   国王只管签字,他管所有的事。   会议休息的时候,一个秘书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门口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可以一天毁掉。法国人在那儿,您知道。”   加富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罗马。   教皇的罗马。法国人的罗马。那个加里波第一直想去的地方。   如果加里波第真的去打罗马,法国就会出兵。法国一出兵,这个刚成立的意大利王国就会被打回原形。   不能让加里波第去打罗马。   但怎么拦他?   加富尔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正在争论的议员们,望着这个崭新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国家。   他有了一个主意。   五   七月,卡普雷拉岛。   加里波第正在地里挖土豆,一个年轻人跑来,气喘吁吁的。   “将军!有人找您!”   加里波第放下锄头,擦了擦汗。   “谁?”   “从都灵来的。说是加富尔伯爵的人。”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等着。”   他继续挖土豆,挖完这一垄,才慢慢走回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穿黑礼服的人,正是上次见唐·皮波的那个特使。   “加里波第将军,久仰。”   加里波第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特使干咳一声。   “加富尔伯爵让我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谈什么?”   “谈罗马。”   加里波第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马怎么了?”   “伯爵的意思是,罗马迟早是我们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打,法国人会出兵。我们打不过法国人。”   加里波第没说话。   “将军,您为国家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休息了。意大利人民会永远记得您。”   加里波第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伯爵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不,如果您同意暂时不去罗马,国家可以给您一笔钱,一个庄园,随便您想要什么。”   加里波第站起来。   “出去。”   特使愣住了。   “将军——”   “出去。”   特使灰溜溜地走了。   加里波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海。   他们想收买他。   用钱,用庄园,用那些他从来不在乎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六   九月,巴勒莫。   埃莱奥诺拉坐在一间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伤疤照得更深了。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有消息。”   “什么消息?”   “加里波第在组织人。想去打罗马。”   埃莱奥诺拉放下文件。   “多少人?”   “不知道。但很多人报名。从意大利各地来的。”   埃莱奥诺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女人呢?那个伯爵夫人?”   “还在那不勒斯。开了一间学校,教穷孩子读书。”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告诉她,可能有活儿干了。”   十天后,埃琳娜收到一封信。   信是埃莱奥诺拉写的,只有一句话:   “罗马。你来不来?”   埃琳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她办的学校,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着喊着。那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孤儿,有的是父母死于战乱,有的是被抛弃,有的是自己跑出来的。她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教他们读书写字。   这是她想做的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罗马,那个词,像一块磁铁,一直在吸引她。   她站起来,走出门,找到那群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叫萨尔瓦托雷。   “我要出去一趟。”她说,“你帮我看好他们。”   萨尔瓦托雷看着她。   “夫人,您去哪儿?”   埃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走了。   七   十一月,热那亚港。   贝佩和卢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几个月没见,卢卡黑了,壮了,手上有了茧子——种柠檬种的。   “你怎么来了?”贝佩问。   “收到信。”卢卡说,“头儿要打罗马。”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收到信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海。   “你去吗?”卢卡问。   贝佩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肯定去。”卢卡说,“所以我来了。”   贝佩转过头,看着他。   “你种柠檬种得好好的,跑来干什么?”   卢卡想了想。   “种柠檬可以等。打仗不能等。”   贝佩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远处,一艘船正在靠岸。   船上下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方言,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是要去罗马的人。   那是加里波第的人。   那是还没打完仗的人。   八   一八六二年六月,加里波第再次登上西西里的土地。   这次没有红衫军,只有两千多个志愿者——工人、农民、学生、老兵,还有从南美赶回来的旧部。他们从热那亚出发,坐船到巴勒莫,然后准备穿过全岛,渡海去大陆,再北上罗马。   巴勒莫的码头上,人山人海。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流着眼泪。   加里波第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熟悉的脸。他看见了贝佩,看见了卢卡,看见了埃琳娜——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男装,头发剪短了,像个年轻小伙子。   她真的来了。   他跳下船,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跟着吧。”   队伍出发了。   两千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山路向前走。太阳晒着,灰尘扬着,有人唱歌,有人骂娘,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卢卡走在队伍里,旁边是贝佩,后面是埃琳娜。   “你剪头发了。”卢卡对埃琳娜说。   “嗯。”   “为什么?”   “方便。”她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打仗不能拖着辫子。”   卢卡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走。   “卢卡。”埃琳娜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看看。”   埃琳娜笑了。   “我也是。”   九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打仗,敌人是波旁,是明摆着的。   这一次,敌人是谁?   是教皇?是法国人?还是那些说“罗马是我们的,但不是现在”的人?   队伍走了七天,到了西西里东岸的一个小镇,叫“卡塔尼亚”。从这里坐船,可以到大陆。   但船没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船还是没来。   加里波第站在海边,望着对岸。   对岸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头儿。”贝佩走过来,“有人说,国王下令了,不许船给我们。”   加里波第没有说话。   “还有人说,如果我们敢去罗马,他们就派兵拦我们。”   加里波第还是没有说话。   他望着对岸,望着那片他要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两千多人说:   “没有船,就走着去。绕着岛走,走到墨西拿,从那里过海。”   没人反对。   队伍掉头,开始往回走。   十   八月二十九日,卡拉布里亚,阿斯普罗蒙特山。   队伍走在山路上,两边是陡峭的悬崖。   突然,前面传来枪声。   不是法国人。是意大利王国的军队。   国王派来的。   加里波第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些穿灰色军装的士兵。   “我们是自己人!”有人喊,“别开枪!”   但枪还是响了。   加里波第倒下去。   子弹打中了他的脚踝。   贝佩冲上去,扶住他。   “头儿!头儿!”   加里波第的脸惨白,但还笑着。   “没事。”他说,“死不了。”   士兵们冲上来,缴了他们的枪。   两千多人,一枪没还,全部被俘。   卢卡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加里波第被人抬着,从那边的山路下去了。   红衫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那天晚上,卢卡和贝佩被关在一间破旧的教堂里。   教堂里挤满了人,都是被俘的红衫军。没人说话,只有沉默和叹息。   卢卡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星星。   “贝佩。”   “嗯?”   “咱们……输了?”   贝佩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还没打完呢。”   窗外,星星还在眨眼。   远处的山路上,那一条血痕,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