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七章 宫殿深处

  一八六〇年六月七日,那不勒斯王宫。   玛丽亚·索菲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她十八岁,嫁到这个国家刚刚十一个月,还不太会说意大利语,但已经听懂了太多她不该听懂的东西。   巴勒莫。加里波第。红衫军。   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王宫的走廊里嗡嗡响,赶不走,打不死,越聚越多。   “王后陛下。”   她转过身。侍女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银盘,盘子里放着一封信。   “谁送来的?”   “巴伐利亚。是您母亲的信。”   玛丽亚·索菲亚接过信,拆开。信是用德语写的,满满三页,说的都是家里的事——妹妹茜茜在维也纳又怀孕了,父亲最近身体不好,花园里的玫瑰今年开得特别早。最后一行,母亲写道:   “听说你们那边不太平。如果需要,就回来。家永远是你的家。”   玛丽亚·索菲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回去?回哪儿去?   这里是她的家。她是两西西里的王后。   虽然这个王国正在往下沉。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弗朗切斯科二世走进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比她大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耐什么。   “又开会了?”玛丽亚问。   “三个小时。”弗朗切斯科在椅子上坐下,“吵了三个小时。”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加里波第。巴勒莫。下一步怎么办。”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人说要立刻出兵收复西西里,有人说要先加固大陆这边的防线,有人说要请法国人帮忙,有人说要跟加里波第谈判——每个人都有一套主意,每个人都觉得别人的主意是狗屁。”   玛丽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呢?你怎么想?”   弗朗切斯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有船帆,小小的,白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我父亲在位的时候,”弗朗切斯科慢慢说,“他告诉我,当国王不难,只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别相信任何人;第二,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不相信他们;第三,永远别让人看出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三件事都做不到。”   玛丽亚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你会想到办法的。”她说,“你总是能想到办法。”   弗朗切斯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侍从的声音:   “陛下,大臣们请您回去。加富尔的特使到了。”   弗朗切斯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加富尔的特使?”玛丽亚问,“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弗朗切斯科走到门口,回过头,“也许是想帮忙,也许是想看我们怎么死。反正——都是生意。”   门关上了。   玛丽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海。   远处,那些白帆还在。不知道是渔船,还是商船,还是——别的什么船。   二   加富尔的特使叫朱塞佩·拉法里纳,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一只笑面虎。   他被请进王宫的会客厅,坐在一张镀金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点,但他一口没动。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对面那些波旁的大臣们,像一只猫看着一群老鼠。   弗朗切斯科坐在主位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国王。   “拉法里纳先生,您千里迢迢从都灵赶来,不知有何贵干?”   拉法里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陛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天,“我来,是想帮您。”   “帮我们?”一个大臣冷笑,“加富尔的人,会帮我们?”   拉法里纳没有理会那声冷笑。他只是看着弗朗切斯科。   “陛下,现在的局势,您比我清楚。加里波第带着一群疯子,在西西里横冲直撞。巴勒莫丢了,墨西拿也撑不了多久。下一步,他就要过海峡了。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您打算怎么办?”   弗朗切斯科没有说话。   “您有军队,有要塞,有整个大陆的资源。但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军队愿不愿意打仗?您的将军们会不会叛变?您的人民——那些那不勒斯的穷人们——他们是站在您这边,还是站在加里波第那边?”   “你什么意思?”弗朗切斯科的声音有些发紧。   拉法里纳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陛下,有时候,体面地退场,比狼狈地被打倒要好。”   会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大臣跳起来,指着拉法里纳的鼻子大骂:“你!你竟敢对陛下说这种话!来人!把他抓起来!”   门外的卫兵冲进来,但弗朗切斯科举起了手。   “等等。”   他看着拉法里纳。   “您说的‘体面地退场’,是什么意思?”   拉法里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的花园。   “加里波第的背后是谁?是撒丁王国,是维克托·埃马努埃莱,是加富尔。加里波第打下来的地方,最后都会变成撒丁王国的土地。这是迟早的事。”   他转过身。   “陛下,您可以选择:跟加里波第打一仗,输掉,然后被当成暴君赶走,流亡国外,像您那位法国亲戚一样,后半辈子靠别人施舍过日子。或者,您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主动退位。把王位交给维克托·埃马努埃莱。然后您还能保留一个公爵的头衔,一笔年金,一座体面的城堡。您和您的王后可以安度余生,不用东躲西藏,不用被人当成丧家之犬。”   会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弗朗切斯科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苍白的灰色。   “您让我……把祖宗传下来的王国,拱手让人?”   “不是让人,是让给意大利。”拉法里纳纠正他,“陛下,您看,意大利统一是大势所趋。奥地利人挡不住,教皇挡不住,您也挡不住。但您可以——”   “够了!”   弗朗切斯科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来人!把这个撒丁来的奸细轰出去!”   卫兵冲上来,抓住拉法里纳的胳膊。拉法里纳没有反抗,只是微笑着,任由自己被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我的话放在这儿。您什么时候想通了,派人到都灵找我。门,永远是开着的。”   他走了。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弗朗切斯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都出去。”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只剩下弗朗切斯科一个人。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   门外,玛丽亚·索菲亚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见了这一切。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三   那天晚上,王宫里的气氛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仆人们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低声音,眼睛却互相使着眼色。走廊里偶尔传来压抑的争吵声,然后突然消失。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埃莱奥诺拉知道。   她穿着黑斗篷,混在黄昏时分离开王宫的杂役人群里,从那扇平时只供下人进出的小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发霉的墙壁,脚下是污水和垃圾。她踩着石头,小心地避开那些湿滑的地方,走了大概两百步,拐进一个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模糊的记号——一朵花。   她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点着一盏油灯。屋子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普通的市民衣服。看见她进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一个男人问。   埃莱奥诺拉摘下兜帽,露出那张锋利的脸。   “王宫里炸了锅。”她说,“加富尔的特使今天来了,让国王退位。国王把他轰走了。”   “然后呢?”   “然后国王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王后……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伯爵夫人呢?”另一个女人问。   “还关着。但她的人送过花来。她在等我们。”   “等什么?”   埃莱奥诺拉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等她能出来的时候。等她能帮我们的时候。”   “她能帮什么?一个伯爵夫人,被丈夫关着,连门都出不了。”   埃莱奥诺拉放下杯子,看着那个人。   “你错了。”她说,“她比我们更有用。因为她在那座宫殿里面。”   四   同一天晚上,三百公里外的巴勒莫,另一场会面正在进行。   唐·皮波到了。   他带着二十个人,骑着清一色的黑马,从山里浩浩荡荡地下来,穿过巴勒莫的街道。市民们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山里的狼”?看起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些人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你的脖子。   唐·皮波自己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黑色的礼服,戴着宽檐帽,手指上的三个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骑马的姿势不像个土匪,倒像个贵族——不,比贵族更自在,好像这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加里波第在皇宫门口等他。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加里波第伸出手:“唐·皮波。久仰。”   唐·皮波握住他的手,握得比一般人久一点。   “加里波第将军。整个西西里都在说您的名字。”   “整个西西里也在说您的名字。”加里波第笑了,“只不过,有的人说的时候在画十字,有的人说的时候在数钱。”   唐·皮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鸽子。   “您这个人有意思。”唐·皮波说,“有意思的人,我喜欢。”   两个人并肩走进皇宫。   贝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卢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他们去谈什么?”卢卡问。   “谈什么?”贝佩想了想,“谈钱,谈人,谈地盘,谈打完仗以后怎么办。”   “那……我们打的仗,是为他们打的?”   贝佩转过头,看着卢卡。   这小子,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他们谈成什么样,那些死了的人,是活不回来了。”   皇宫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子上摆着酒和水果,但谁也没动。   “您的人打得很好。”加里波第说,“卡拉塔菲米,巴勒莫,都打得很漂亮。”   唐·皮波点点头。   “我的人,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怎么打。”   “那您应该知道,打仗只是开始。打完仗以后,怎么管,怎么治,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才是更难的事。”   唐·皮波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您想说什么?”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西西里需要改变。需要修路,办学,公平的税收,不再有人因为偷柠檬被砍手。这些事,需要有人做。”   “您来做?”   “我来开头。但我不会一直在这儿。”   唐·皮波的手指敲着桌面,三个金戒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您想让谁来接?”   加里波第没有回答。   唐·皮波笑了。   “我猜,是那个都灵来的国王?”   沉默。   “您看,”唐·皮波慢慢说,“您打下来的地方,最后都变成别人的。您自己不坐王位,不留军队,不占地盘。您打完仗就走。您图什么?”   加里波第望着窗外。   窗外,巴勒莫的屋顶层层叠叠,一直铺到海边。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界限。   “我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图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打仗。”   唐·皮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加里波第身边。   “您知道吗,将军,”他说,“您这样的人,我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我见过的人,要么图钱,要么图权,要么图女人,要么图名声。您呢?您什么都不图,就图别人好。您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加里波第笑了。   “那您觉得我是圣人还是疯子?”   唐·皮波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跟您打这一仗。”   他转过身,伸出手。   “三百人,再加三百。一共六百。打完仗以后,我要见那个都灵来的国王。我要跟他谈条件。”   “什么条件?”   “西西里的事,西西里人说了算。”   加里波第握住他的手。   “谈条件的事,我不掺和。”他说,“但我会让你见到他。”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是从底层拼杀出来的手。   一只戴着三个金戒指,保养得很好,是从另一条路拼杀出来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西西里,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五   楼下,卢卡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红衫军的人,唐·皮波的人,还有巴勒莫本地的市民,都混在一起。有人认识了他,路过的时候拍拍他的头,叫他“小卢卡”。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是小孩子了。   “卢卡。”   他抬起头。贝佩站在他面前。   “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一个你应该去的地方。”   卢卡站起来,跟在贝佩后面。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个绞架,绞架上还挂着绳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卢卡停住脚步。   “这是哪儿?”   “死刑场。”贝佩说,“波旁的人在这儿吊死了很多人。昨天,最后一批囚犯被放出来了。”   他指着绞架旁边的一扇门。   “那里是监狱。你跟我进去。”   卢卡跟着他,走进那扇门。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牢房。牢房的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残留的干草和墙上模糊的字迹证明有人住过。   走到走廊尽头,贝佩停下来,推开最后一扇门。   这间牢房比其他几间都小。墙上用木炭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一八六〇年五月三日。他们把我弟弟带走了。他十四岁。他们说他是加里波第的人。”   “五月七日。今天有十五个人被吊死。我听见他们在唱歌。”   “五月十二。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果有人看见这些字,请告诉我妈妈:我没有背叛任何人。”   卢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写这些字的人,”贝佩说,“昨天被放出来了。他叫萨尔瓦托雷,今年十九岁。他在这儿关了半年。他弟弟真的被吊死了。”   卢卡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我来,想让我看什么?”   贝佩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些大人物。是为了这些人——关在这里的人,被吊死的人,还有那些活着的人。你懂吗?”   卢卡没有说话。   他重新看着墙上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快要看不清了。   他想起自己偷柠檬被追的时候,想起那个被砍手的男人,想起自己蜷缩在山洞里度过的那些夜晚。   “我懂了。”他说。   走出监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广场上,几个孩子在绞架下面玩,跑着跳着,笑着喊着。绞架上的绳子还在晃,孩子们好像根本看不见它。   贝佩望着那些孩子,沉默了很久。   “卢卡。”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活着呗。”   贝佩笑了。   “活着。好。那就活着。”   他们往回走。身后,绞架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孩子们还在玩。   六   同一时刻,那不勒斯,桑塔克罗齐府邸。   埃琳娜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花园里黑黢黢的,只有几点萤火虫在飞。   门开了。   是露琪亚。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夫人,您还没睡?”   “睡不着。”   露琪亚把牛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埃琳娜手里。   埃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开纸条,借着烛光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快了。准备好。”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纸条凑近蜡烛,看着它烧成灰烬。   “露琪亚。”   “夫人?”   “你帮我的事,可能会害死你。你知道吗?”   露琪亚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露琪亚抬起头,看着她。   “夫人,我在这府里干了二十年。见过三代主人。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她说完,端起空托盘,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埃琳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萤火虫。   快了。   准备好。   她不知道“快了”是多快。但她知道,她已经等了很久。   再等一等,也没什么。   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   七   第六章写完了,但故事还没完。   巴勒莫解放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唐·皮波和加里波第达成了默契,但“打完仗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不勒斯的王宫里,年轻的国王和王后正在煎熬。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王国的终结。   埃琳娜还在等。   卢卡还在学。   贝佩还在走。   所有的人,都在走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叫“意大利”的地方。   只是,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