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六章 血与橙

  从马尔萨拉到巴勒莫,地图上量出来是一百二十里。   红衫军走了六天。   不是走不快,是走不动。伤病员太多,辎重太多,还有那些从沿途村子里加入的人——农民、牧羊人、走私贩、逃兵,什么人都有。他们背着干粮,扛着猎枪,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跟在队伍后面,像一条越拖越长的尾巴。   卢卡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穿着一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靴子。靴子太大,他在里面塞了干草,走起来还是咣当咣当响。但比光脚好。他见过那些光脚走的人,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步都在石头上留下一个血印。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贝佩说。   这是贝佩的标准答案。问什么都“快了”。吃饭快了,睡觉快了,打仗快了,死也快了。   卢卡不再问了。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背影走。   那些背影有穿红衫的,有穿灰布的,有穿破皮袄的,五颜六色,像一群逃荒的难民。但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东边,巴勒莫的方向。   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巨人在地上爬。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帕尔蒂尼科”的小镇。   镇子建在山坡上,房子白花花的,像一堆堆的盐。镇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黑衣服,腰上别着两把手枪。   唐·皮波的三百人到了。   贝佩走上前去。那个高瘦男人朝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身后,三百个穿着杂色衣服的人散散漫漫地站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剔牙,有的靠在墙上打盹。他们手里的枪五花八门——有猎枪,有马枪,有老掉牙的火枪,还有几支崭新的英国造来复枪,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叫贝佩?”高瘦男人问。   “是。”   “我是阿尔菲奥。唐·皮波让我带人来。”他往红衫军的队伍里扫了一眼,“你们头儿呢?”   贝佩朝后面指了指。加里波第正从队伍中间走过来,红衫在夕阳里像一团火。   阿尔菲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弯腰,鞠了一躬。   “加里波第先生。唐·皮波向您问好。”   加里波第扶起他。   “唐·皮波的人,就是我的朋友。”他说,“你们来了多少人?”   “三百。最好的。”   “武器呢?”   “自己有。子弹一人四十发。”   加里波第点点头,看了看那些散漫的士兵,又看了看阿尔菲奥。   “你打过仗吗?”   “打过。”阿尔菲奥说,“打过收税的,打过抢地盘的,打过巡警。就是没打过波旁的军队。”   “那今天开始,你就打了。”   阿尔菲奥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等着瞧的意思。   卢卡站在人群里,看着阿尔菲奥。他认出了那张脸——去年在魔鬼谷见过,那时候阿尔菲奥站在唐·皮波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着什么。卢卡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血,但他记得那个眼神——空空的,像看一块石头。   “贝佩。”他小声叫。   贝佩转过头。   “那个人,我见过。他是唐·皮波身边的。”   “嗯。”   “他手上有人命。”   贝佩看了看他。   “这年头,谁手上没人命?”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两拨人合在一起,队伍壮大了。但麻烦也来了。   红衫军的人看不上这些土匪——他们管土匪叫“山里的野猪”。土匪也看不上红衫军——他们管红衫军叫“北边的书呆子”。两边的人互相瞪眼睛,互相吐唾沫,互相抢水源,晚上宿营的时候,篝火都隔得远远的,像两支敌对的军队。   加里波第没管。他只是让贝佩传话:“谁先动手,军法处置。”   没人敢动手。但眼神能杀人。   卢卡夹在中间,不知道该站哪边。他认识贝佩,算红衫军的人;但他也认识阿尔菲奥,算唐·皮波的人。两边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好像他是什么怪物。   第六天早上,队伍在一个叫“圣朱塞佩”的村子外面停下来。   前面就是巴勒莫了。   从山坡上望下去,巴勒莫像一块灰白色的破布,摊在海边。房子挤着房子,教堂的圆顶像一个个肿起来的包。海港里停着几艘军舰,灰色的,炮口对着城外的方向。   “那是什么?”卢卡问。   “波旁的军舰。”贝佩说。   “他们会开炮吗?”   “会。”   卢卡咽了口唾沫。他数了数那些军舰——五艘。五艘船上的炮,加起来有多少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炮一响,能把人炸成碎片。   加里波第站在山坡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着那座城市。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人说:   “今晚进城。”   二   五月二十七日,夜里十一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像锅底。红衫军摸黑前进,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朝巴勒莫方向移动。   卢卡跟在队伍里,一步深一步浅。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疼,但他不敢出声。前面传下命令: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点火。谁暴露目标,就地枪决。   他握紧手里的枪——那支枪是贝佩给他的,从卡拉塔菲米战场上捡来的,枪托上还有一块黑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枪管冰凉,硌得手疼。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摔倒了,低声骂了一句,又爬起来。   然后,突然——   轰!   一声炮响,把黑夜撕成两半。   炮弹落在队伍左边不远的地方,炸开的火光里,卢卡看见几个人影飞起来,又落下去。   “被发现了!”有人喊。   “跑!快跑!”   队伍乱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卢卡被人流裹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又是一炮。   又一炮。   炮火在夜色里炸开,一朵一朵的,像发疯的萤火虫。卢卡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耳边嗖嗖的子弹声,轰隆隆的炮声,还有人的惨叫。   他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脸贴着地,能闻到泥土和硝烟的味道。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   “跑!别停!”   是贝佩。   卢卡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前面出现了一堵墙——那是巴勒莫的城墙。   城墙上有人影在动。有枪口在闪光。   “冲进去!”有人在喊,“城门!往城门冲!”   卢卡跟着人群,朝城门方向跑去。子弹从耳边飞过,打在石墙上,溅起火星。有人倒下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骂声,枪声,混成一片。   城门越来越近。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突然,城墙上有人扔下东西来——不是炮弹,是绳子。   “上来!快上来!”   城里的声音。巴勒莫人的声音。   加里波第的人到了。   卢卡抓住一根绳子,往上爬。绳子粗糙,勒得手心疼。他咬着牙,一截一截往上挪。下面的子弹还在飞,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他瘫倒在城墙顶上,大口喘气。   旁边的人拍他的脸:“还活着?活着就起来!”   他爬起来,往城里看去。   巴勒莫在他脚下。   街道黑漆漆的,偶尔有火光亮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砸门。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铛,铛,铛——急促得像心跳。   “自由了!”有人喊,“西西里自由了!”   “加里波第万岁!”   卢卡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看见红衫军的人从城墙上冲下去,冲进那些黑暗的街道。他看见穿着睡衣的市民跑出来,举着蜡烛,举着十字架,举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枪。他看见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往街上扔花——不是石头,是花。   他看见一个老头跪在地上,亲吻红衫军的脚印。   然后他看见了加里波第。   那个红胡子的男人骑在白马上,从城门走进来。月光刚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银色。   人群涌上去,围着他,喊着,哭着,笑着。他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西西里人!”他说,“我来了!”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炸开。   卢卡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想起那只手放在他头顶上的感觉,热热的,像火。   他突然想哭。   三   天亮的时候,巴勒莫的巷战还在继续。   波旁军队没有投降。他们退守到城里的几个要塞里——皇宫、诺曼王宫、港口炮台——还在抵抗。街上的枪声稀稀落落,但每一声都意味着有人在死。   卢卡跟着贝佩,在一条窄巷里搜索前进。   巷子两边是破旧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地上到处是碎瓦砾、破家具,还有昨天夜里被打死的尸体——灰色的,红色的,还有穿便服的市民。血流进石缝里,干了以后变成黑色的印子。   “看着两边。”贝佩说,“有动静就喊。”   卢卡点点头,握紧手里的枪。枪管已经发烫,他打了多少发子弹,自己也数不清。   前面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卢卡抬起枪——   “别开枪!”   是个孩子。十岁左右,瘦得像根柴火棍,光着脚,脸上全是灰。他手里举着一块面包,举得高高的,像投降。   “我……我给你们送吃的。”孩子说,西西里口音很重,“我妈做的。”   贝佩走过去,接过面包,掰了一块,尝了尝。   “跟你妈说谢谢。”他把面包递给卢卡。   孩子没走,还站在那里。   “那个红胡子,”他问,“他真的刀枪不入?”   贝佩愣了一下。   “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说。说子弹打不着他,炮弹躲着他走。”   贝佩看了卢卡一眼。   “你信吗?”他问孩子。   孩子想了想。   “不信。”他说,“但我希望是真的。”   说完,他跑了,光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卢卡嚼着面包。面包是硬的,酸的,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但他嚼得很慢,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贝佩。”   “嗯?”   “那个孩子说的——子弹打不着,是真的吗?”   贝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里有枪声传过来。   “走。”他说。   中午的时候,他们打到皇宫广场。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红衫军,有市民,还有躺在地上的灰色尸体。皇宫的大门紧闭着,窗户里偶尔有枪伸出来,打一枪,缩回去。   加里波第站在广场中央的一尊雕像下面,身边围着一群军官。他脸上全是灰,红衫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但腰挺得笔直。   “炮呢?”他在问。   “正在运。”有人回答,“城里的市民在帮忙,把炮从码头上拖过来。”   “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   加里波第点点头。他看着皇宫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   “贝佩。”   贝佩走过去。   “你带人去西门。那边守军少。给他们点压力。”   贝佩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加里波第又叫住他,看了卢卡一眼,“这孩子,第一次打仗?”   “是。”   “让他跟着你。别让他冲太前。”   贝佩点点头,带着卢卡往西门方向走。   卢卡跟在后面,心里有点怪怪的。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头儿还记得他,难过的是头儿把他当孩子。   他十七了。不是孩子了。   西门确实守军少。只有几十个波旁士兵,躲在几道临时搭起来的街垒后面,有一枪没一枪地放着。贝佩带着人,从侧面包抄过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卢卡第一次面对面看见敌人。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和他差不多大,脸上全是恐惧。他看见卢卡冲过来,手忙脚乱地装子弹,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装不进去。   卢卡举起枪。   那人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枪口对着他的胸口。   卢卡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一秒钟。   两秒钟。   他想起那个偷柠檬被砍手的男人,想起那些血渗进石头缝里的样子。他想起贝佩说“杀人的时候顾不上怕,杀完了才怕”。他想起尼诺死的时候攥着的那张画像。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卢卡没有开枪。   他往前跨了一步,用枪托砸在那人的脑袋上。   那人倒下去,晕了。   卢卡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贝佩冲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晕过去的士兵。   “怎么回事?”   “我……我下不了手。”   贝佩沉默了一秒钟。   “那你打得挺好。”他说,然后继续往前冲。   卢卡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那人躺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他知道,他杀不了人。   至少今天杀不了。   四   巴勒莫的巷战打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皇宫里的波旁军队投降了。   加里波第骑着马,走进皇宫的大门。广场上挤满了人——红衫军,市民,还有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灰色士兵。他们挤在一起,看着那个红胡子的男人走过。   卢卡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   加里波第走到皇宫正门前面,勒住马,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们点头,散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人群安静下来。   “西西里人!”他说,“巴勒莫是你们的了!”   欢呼声炸开,像炮仗一样响。   有人冲上去,把他从马上抬下来,举起来,在人群里传。红衫在人群上面飘,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卢卡看见有人在哭,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有人把手里的面包抛向天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跟着人群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晚上,全城都在庆祝。   教堂的钟声响了一夜。街上到处都是火把、灯笼、蜡烛,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人们跳舞,唱歌,喝酒,把家里藏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分享。红衫军的人被拉进每一户人家,塞吃的,塞喝的,塞他们能塞的一切。   卢卡坐在一个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别人塞给他的橙子蛋糕。蛋糕甜得发腻,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旁边有人坐下。   是贝佩。   “累吗?”   卢卡点点头。   “饿吗?”   卢卡摇摇头,举起手里的蛋糕。   贝佩笑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贝佩。”   “嗯?”   “我们赢了吗?”   贝佩睁开眼睛,望着街上那些狂欢的人群。   “赢了。”他说,“巴勒莫赢了。”   “那……意大利呢?”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还早。”   远处,烟花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照亮每个人的脸。   卢卡看着那些光,突然想起什么。   “贝佩,那天那个士兵——我放走的那个——他还活着吗?”   贝佩看着他。   “不知道。也许活着,也许被自己人打死了,也许被市民打死了。你管他干嘛?”   “他跟我一样大。”   贝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卢卡,你知道打仗最怕什么吗?”   “怕死?”   “怕死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他顿了顿,“也许是个好人,也许是个坏人,也许就是个跟你一样,被人拉来当兵的倒霉蛋。你不知道。你也没法知道。”   卢卡望着手里的蛋糕,蛋糕上的糖霜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那我该怎么办?”   贝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能怎么办?活着呗。”   他走了。   卢卡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吃着蛋糕。   蛋糕很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尝不出味道。   五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那不勒斯,埃琳娜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钟声。   不是庆祝的钟声。是祈祷的钟声。   巴勒莫陷落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那不勒斯。波旁宫廷炸了锅——国王在骂人,将军们在推卸责任,大臣们在互相指责。有人说要立刻派兵收复西西里,有人说要加固那不勒斯城防,有人说要跟加里波第谈判,有人说要把所有可疑分子都抓起来。   阿方索三天没回家了。   埃琳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今天下午,他终于回来了。   他走进埃琳娜的房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巴勒莫丢了。”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阿方索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埃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   “你是不是还在跟外面的人联系?”阿方索的声音突然变高,“是不是?”   埃琳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知道?”   阿方索愣住了。   “我告诉你。”埃琳娜说,“是,我在跟外面的人联系。那又怎么样?”   阿方索的脸涨红了。他抬起手——   又放下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里面的颤抖,“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全家都得死?”   “那你就别让人发现。”   阿方索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你还是我五年前娶的那个人吗?”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前?”她轻轻笑了,“五年前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阿方索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埃琳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维苏威火山。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但在夕阳里,它看起来更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想起黑斗篷女人的话:等着。   等了这么多天,还要等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等的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远处,巴勒莫的方向,天空被庆祝的火把映成暗红色。   那里,人们正在狂欢。   那里,一个叫卢卡的穷小子,正在吃他这辈子最好吃的蛋糕。   那里,一个叫贝佩的老兵,正在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里,一个叫加里波第的红胡子男人,正在皇宫里,对着地图,想着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而这里,那不勒斯的伯爵夫人,正在等着。   等着属于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