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1815至1870

第四章 山谷里的硝烟

  卡拉塔菲米的山谷像一个巨大的石臼,太阳扣在上面,把人当粮食一样慢慢碾磨。   一八六〇年五月十五日,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热气从石头缝里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晃成扭曲的虚影。橄榄树的叶子耷拉着,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它们叫几声,停一停,好像在问:值吗?这么热的天,叫给谁听?   没人回答。   橄榄树林里,九百多个穿红衫的人正趴在地上,等着。   贝佩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脸贴着地,能闻到干草和蚂蚁的味道。一只蚂蚁爬过他的手背,他懒得动。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前面两百米外,就是波旁军队的阵地。   两千多人。   两千多支枪。   十二门炮。   这就是他们面对的东西。   “贝佩。”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是尼诺。那小子的脸埋在一丛杂草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猫。   “嗯?”   “你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怕吗?”   贝佩想了想。第一次打仗?那是在蒙得维的亚城外,罗萨斯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他尿了裤子。尿完之后反而不怕了,因为反正已经丢人了,再丢还能丢到哪儿去?   “怕。”他说,“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子弹不长眼睛,怕也没用。”   尼诺沉默了一会儿。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又说:   “贝佩,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你妈在哪儿?”   “托斯卡纳。阿雷佐城外。一个叫圣朱斯蒂诺的村子。”   “行。”   “你就说……就说你儿子没给你丢脸。”   贝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沾满泥土的脸,那对亮得吓人的眼睛,那种想装出勇敢却藏不住害怕的表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了。南美的时候见过,罗马的时候见过,威尼斯的时候见过。有些脸后来不见了,有些脸变成了新的疤。   “自己告诉你妈。”贝佩说,“我懒得跑那么远。”   尼诺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第一声炮响了。   炮弹从波旁军队的阵地上飞过来,带着尖啸声,砸在橄榄树林的边缘。泥土和碎石腾起来,像一朵肮脏的花在空中炸开。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一声叠一声,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打雷。   “别动!”有人喊,“趴着别动!”   贝佩把脸埋得更低。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清。但透过那层嗡嗡声,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有人在唱歌。   他抬起头,往左边看去。   加里波第骑在那匹白马上,正从队伍前面走过。炮火在他身边炸开,泥土落在他身上,他像没看见一样。红衫在风里翻卷,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在唱。   “意大利的土地在呼唤,兄弟们,拿起武器……”   身边的士兵们开始跟着唱。起初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压过了炮声,压过了爆炸声,压过了所有恐惧和颤抖。   贝佩张开嘴,也跟着唱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不知道调子跑到了哪儿,只知道唱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不那么堵了。   唱完一段,他转过头看尼诺。那小子也在唱,唱得脸上横肉直抖,眼泪流下来,把脸上的土冲成两道沟。   “哭什么?”贝佩问。   “没哭。”尼诺说,“汗。”   炮声停了。   波旁军队的阵地上,有人吹起了冲锋号。那号声尖利刺耳,像杀鸡时鸡的惨叫。   然后是脚步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准备!”加里波第举起剑。   贝佩握紧手里的枪。那支老枪在发抖——不是枪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前方。   橄榄树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他们。   灰色的军装。闪亮的枪刺。整齐的队列。一排接一排,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打!”   贝佩扣动扳机。   枪声在耳边炸开,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他只顾着装弹、开枪、装弹、开枪,机械地重复着那些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旁边有人倒下去。他没看清是谁。没时间看。   又一排波旁士兵冲上来。更近了。他能看见他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恐惧的,凶狠的,什么表情都有。有些人还在跑着就倒下去,像被看不见的手一把推倒。   “上刺刀!”   贝佩拔出刺刀,卡在枪管上。那刀是他在马尔萨拉磨过的,磨了一整个下午,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站起来。   身边的人都站起来。   然后他们冲出去。   二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贝佩跑着,脚下是石头和尸体。他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没低头看。枪声在耳边响,不知道是谁开的,朝哪个方向开的。   一个波旁士兵冲到他面前。那是个年轻人,比他还年轻,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吓人。他端着枪刺朝贝佩捅过来。   贝佩侧身躲开,反手一刺。   刀捅进去的地方,软软的,热热的。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贝佩没停。   五十米。   他看见了波旁军队的炮阵地。那些炮还在响,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弹,没注意到有人冲过来了。   三十米。   一个军官发现了他,拔出手枪。贝佩扑倒在地,子弹从头顶飞过。他爬起来,继续冲。   十米。   刺刀捅进第一个炮手的后背。那人趴在大炮上,血顺着炮管流下来。第二个炮手举起铁锹砸过来,贝佩用枪托格开,一脚踹在他胸口。   然后一切都混乱了。   喊叫声。枪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祷告。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贝佩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不知道身边倒下多少人,只知道机械地重复那个动作——捅,拔,捅,拔。刀越来越钝,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转过身,举起刀——   “贝佩!”   是加里波第。   他的红衫被撕破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炮!”他喊,“把炮口转过去!”   贝佩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扔下枪,和几个人一起,推着那门炮的轮子,把炮口转向波旁军队的方向。炮管还烫着,烧得手掌发疼,但没人松手。   “炮弹呢?”   没人知道。   一个炮手倒在地上,胸口还在流血。他手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贝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堆木箱,散落在不远处。   他跑过去,抓起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圆滚滚的炮弹,沉甸甸的。   他抱着箱子跑回来,摔倒在炮旁边。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装弹,点火。   轰!   炮弹飞出去,落在波旁军队的人群里。那一瞬间,贝佩看见几个灰色的人影腾空而起,像破布一样飞散。   “再来!”   轰!   又是一发。   轰!轰!轰!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山谷里的影子越拉越长。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喊叫声也小了。   贝佩靠在一棵被炮弹削去半边树冠的橄榄树上,大口喘气。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手还在抖,浑身都是血和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旁边,尼诺坐在地上,正在发呆。   “活着?”贝佩问。   尼诺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胸口,摸了摸腿,然后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活着。”   “伤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没有。”   贝佩看了看他。那小子从头到脚都是血,但仔细一看,血都是从别人身上溅过来的。他自己连块皮都没破。   “你他妈是上帝的私生子。”贝佩说。   尼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贝佩没说话。他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灰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些还在呻吟,有些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和一股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有人在找战友。有人在翻尸体找水。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已经不动的人,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贝佩闭上眼睛。   太阳晒在脸上,热辣辣的。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之前,加里波第说的那句话:   “兄弟们,前面就是意大利。”   意大利。   这就是意大利吗?   这些尸体?这些血?这些惨叫?这些被炸烂的树和被踩烂的庄稼?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顶染成红色,那种红,和他身上的红衫一样。   也许意大利就是这个。   也许要走过这些尸体,跨过这些血,穿过这些惨叫,才能到那个叫“意大利”的地方。   也许——   “贝佩。”   他转过头。   加里波第站在他面前。那件红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泥和血。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从左眉划到颧骨,血还在流。   “清点人数。”加里波第说。   贝佩点点头,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三百。”加里波第说,“我们损失了三百。”   贝佩愣住了。   三百。三分之一。   九百多人的队伍,打完一仗,剩下六百多。   “他们呢?”他问。   “更多。”加里波第望着远处的波旁阵地,那些灰色的身影正在往后退,“他们在撤。我们赢了。”   赢了。   贝佩咀嚼着这个词。他看见尼诺还在笑,笑着流泪。他看见有人在战友的尸体旁边蹲着,一动不动。他看见一个没了左腿的人,正在地上爬,嘴里喊着什么。   赢了。   “头儿。”他说。   “嗯?”   “我们……真的赢了吗?”   加里波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今天赢了。明天还要打。后天还要打。一直打,直到没有仗打为止。”   他转身走了。   贝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硝烟中。   三   天黑下来的时候,战场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姿势很奇怪,像在睡一个不舒服的觉。偶尔有呻吟声传来,是那些还没死的,在黑暗里叫着、喊着、骂着、求着。   贝佩带着几个人在打扫战场。说是打扫,其实就是把还活着的找出来,抬到临时搭的帐篷里;把已经死了的……就那么放着。没时间埋。明天还要走。   他走过一具灰色的尸体,又走过一具红色的,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红衫,脸朝下趴在地上。从背后看,没什么特别的。贝佩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背影。   但他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张纸。   贝佩蹲下来,把那张纸抽出来。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那是一张画像——一个女人的头像,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她在笑。   贝佩把画像塞回那只手里,然后轻轻把尸体翻过来。   是今天早上跟他说话的人。那个托斯卡纳的石匠。那个问“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的人。那个笑着流泪的人。   尼诺。   贝佩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月光照在脸上,照在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照在那道从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痕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睡着了,像……像什么?   贝佩不知道。他没死过。   他想起今天早上,尼诺说:“你就说,你儿子没给你丢脸。”   他想起自己说:“自己告诉你妈,我懒得跑那么远。”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的,像在问什么。   贝佩站起来,把尼诺扛在肩上,往帐篷那边走去。   走几步,他停下来,对着那张脸说:   “你他妈真会挑时候死。”   没人回答。   夜鸟又叫了一声。   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帆布上,像一群跳舞的鬼。伤兵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佩把尼诺放下,放在一个角落里。没有裹尸布,没有棺材,只能先这么放着。   旁边一个医生正在给人锯腿。那人咬着一条皮带,脸憋得通红,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医生锯一下,他哼一声。锯一下,哼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贝佩转身要走,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贝佩。”   他回过头。加里波第站在帐篷门口,脸上那道新伤口已经结了黑红的痂。   “跟我来。”   贝佩跟着他走出帐篷。外面月光很好,照得见路。   他们走到一片空地,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克里斯皮、比克西奥,还有几个贝佩叫不出名字的军官。大家围成一圈,中间点着一堆篝火,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清点完了。”加里波第说,“我们死了三百一十二人,伤了二百多。能继续走的,大概五百。”   沉默。   五百。从热那亚出发时是一千零八十九人。不到一周,少了一半。   “但他们也在撤。”克里斯皮说,“我们缴获了四门炮,两百多支枪。最重要的是——我们赢了。这消息会传遍全岛。”   “传遍全岛。”比克西奥苦笑,“然后呢?巴勒莫有两万人等着我们。墨西拿有一万五。唐·皮波到现在还没露面。”   “他会露面的。”加里波第说,“等他看清楚谁赢。”   “谁赢?”比克西奥看着他,“头儿,我们五百人,他们几万人。你说谁赢?”   加里波第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篝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加里波第抬起头,对贝佩说:   “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山里找唐·皮波。”   贝佩愣住了。   “头儿,我——”   “你见过他的人了。那个送信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卢卡。”   “对,卢卡。找到他,让他带你去见唐·皮波。”加里波第顿了顿,“告诉他,卡拉塔菲米我们打了。巴勒莫我们也要打。问他——是想一起打,还是想等着收尸。”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   贝佩回到帐篷里,躺下来,却睡不着。   帐篷里到处是呻吟声、翻身声、梦话声。有人喊“妈”,有人喊“上帝”,有人喊一个女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喊得让人心里发毛。   贝佩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想着明天的事。   去山里找唐·皮波。找那个叫卢卡的小子。   他想起卢卡的脸——瘦的,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小子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看穿。他在唐·皮波那里说的话,一句一句,贝佩都还记得。   “我见过他。两年前。他来村里收保护费。我叔叔交不出钱,他的人把铺子砸了一通。临走的时候,他看见我在角落里蹲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卢卡。他说,‘卢卡,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当牧羊人,要么当狼。’”   当狼,还是当羊?   贝佩想起今天死在战场上的那些人。灰色衣服的,红色衣服的,躺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都死了。都是尸体。都等着被埋,或者被野狗啃。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那小子。告诉他,狼来了。   不,告诉他,狼已经来了。   四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那不勒斯,埃琳娜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   窗子锁着。门也锁着。她已经三天没出过这间屋子了。   第一天,她愤怒,砸了一个花瓶。第二天,她冷静,把碎片收起来,藏在床底下。第三天,她开始思考。   阿方索每天来看她一次,问她需要什么。她说要书。他就让人送几本来——那些“安全的”书,祈祷书,圣徒传,贵妇人修养指南。她把它们扔在一边,看都不看。   真正在看的,是窗外的海。   海的那一边,是西西里。   她听说了卡拉塔菲米的消息。府里的仆人偷偷告诉她的——红衫军打赢了,加里波第还在往前走。波旁军队在撤退,国王发了火,把几个将军撤了职。   “夫人,”那个仆人说,压低声音,“外面都在说,红胡子是上帝派来的。他打仗的时候,子弹绕着走。”   埃琳娜笑了笑。她不信这个。但她信另一件事——他赢了。   他赢了。他还在往前走。   总有一天,他会渡过海峡,来到那不勒斯。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她还会被锁在这间屋子里吗?   她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外,有两个仆人轮流守着。阿方索的命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埃琳娜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白色的。干枯了,但还能认出形状——茉莉。   埃莱奥诺拉临走前告诉她:每周四,圣卢恰教堂。如果你不能来,就让人带一朵白色的花。   今天是周四。   埃琳娜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子外面是花园,花园外面是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扇窗户。   她把那朵干枯的茉莉举起来,对着阳光。   花已经死了。但她的意思还活着。   她需要找一个人——一个能替她去圣卢恰教堂的人,一个能替她送出白色花朵的人,一个能帮她联系上外面那些“在做事情的人”的人。   但她被关在这里,谁都不见。   除了一个人——那个每天给她送饭的仆人。   埃琳娜把茉莉藏回枕头下面,坐下来,等着。   等着那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来。   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属于她的那一仗。   远处,维苏威火山的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看着那不勒斯,看着西西里,看着所有正在发生的事。   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就像加里波第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