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塔菲米战役后的第三天,贝佩带着两个人进了山。 说是“带着”,其实是他跟着当地人走。那个向导是克里斯皮找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西西里农民,满脸皱纹像核桃壳,一路上几乎不说话。问他叫什么,他说“皮努乔”;问他认不认识唐·皮波,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继续走路。 贝佩也不问了。在这片山上,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少。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米歇尔,热那亚来的水手,瘦得像根竹竿,但据说能空手爬桅杆;一个叫图里奥——不是那个柠檬园看守——是巴勒莫人,以前做过走私,认识山里一半的路。 三个人跟着皮努乔,沿着山羊走的路,往山里越走越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穿过一片橡树林。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他们走进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 “还要走多久?”米歇尔忍不住问。 皮努乔没回答,只是继续走。 “我问你还要走多久。”米歇尔提高了声音。 皮努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米歇尔闭上了嘴——不是凶,是空。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堆不存在的东西。 “走。”皮努乔说,然后继续走。 贝佩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摇摇头。米歇尔咽了口唾沫,跟上去。 太阳落到山后面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山坳,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可以进来。缝隙尽头,有一片房子——十几间石屋,围着一座小小的教堂。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魔鬼谷。”皮努乔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贝佩站在缝隙口,望着那片房子。暮色里,有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和别处的炊烟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炊烟下面的人,和别处的人不一样。 “走吧。”他说。 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贝佩走在最前面,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上,天空只剩一线,暗蓝色的,有星星在眨眼。 走了大概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魔鬼谷到了。 房子比远看更多,层层叠叠的,从谷底一直铺到半山腰。最大的那栋在教堂旁边,两层楼,有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皮努乔走到那栋楼前面,停下,回头看了贝佩一眼。 “等着。” 他走进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出来,朝贝佩招招手。 贝佩走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跳。长条桌边坐着几个人,正在吃饭——面包,干酪,橄榄,还有一壶酒。他们看见贝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吃。 楼梯在后面,窄窄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开着。 贝佩走进去。 唐·皮波坐在窗前,正对着外面最后一点天光,在翻一本账册。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橄榄一样的小眼睛眯了眯。 “坐。” 贝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硬邦邦的,木头硌得屁股疼。 唐·皮波继续翻账册,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贝佩,看了很久。 “加里波第的人。” “是。” “卡拉塔菲米打赢了。” “是。” 唐·皮波点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 “死了多少?” “三百多。” “不少。” “够多了。” 唐·皮波又点点头。 “你来干什么?” “头儿让我来问你——是想一起打,还是想等着收尸。” 沉默。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唐·皮波没叫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只有轮廓还看得见。 “一起打。”他说,“一起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打。你的兵,我们的兵,一起去巴勒莫。” “打完以后呢?” “打完以后——”贝佩顿了顿,“打完以后再说。” 唐·皮波笑了。笑声低低的,像石头在地上滚。 “打完以后再说。”他重复了一遍,“你主子是这么教你的?” “头儿说,先打仗。打完仗再分东西。” “打完仗再分东西。”唐·皮波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笑得久一点,“你知道吗,孩子,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来西西里的人。法国人来过,西班牙人来过,英国人来过,拿破仑的人也来过。每次来,都说‘打完仗再分东西’。打完仗以后,东西就没了。” 贝佩沉默着。 “你知道西西里人最恨什么吗?”唐·皮波问。 贝佩摇头。 “最恨被人当傻子。”唐·皮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贝佩,“你们来了,一千个人,打了一仗,死了三百。波旁军队有两万人,有十二门炮,有墨西拿和巴勒莫两个要塞。你们怎么赢?” “不知道。”贝佩说,“但头儿说能赢。” 唐·皮波转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三个金戒指在微微发光。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贝佩想了想。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能赢的仗,最后都赢了。” 沉默。 然后唐·皮波笑了。这一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弄,而是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好。”他说,“我给你们三百人。” 贝佩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我的私兵。最好的。枪我自己出,粮我自己出。”唐·皮波走回椅子坐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打完巴勒莫,我要见那个红胡子。当面谈。谈什么,到时候再说。” 贝佩沉默了几秒钟。 “我回去告诉头儿。” “不用。”唐·皮波说,“你回去不回去,我的人都会去。那个红胡子现在缺人,他不会拒绝的。”他顿了顿,“你回去要告诉他的,只有一句话——” 他停下来,望着贝佩。 “就说——‘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 贝佩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谷里黑得像一口锅。只有教堂那边有几盏灯,昏黄昏黄的,照出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米歇尔和图里奥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凑上来。 “怎么样?” “他答应出三百人。” 米歇尔眼睛亮了:“三百?那太好了——” “有条件。打完巴勒莫要见头儿。” “见就见呗。”米歇尔说,“又不是要砍头。” 贝佩没说话。他望着教堂那边的灯光,想着唐·皮波最后那句话——“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这话听着像顺口溜,但他知道,在唐·皮波嘴里,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睡。明天天亮往回走。” “不住这儿?”图里奥问。 “不住。”贝佩说,“外面睡。” 他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在这片山上,在唐·皮波的地盘里,睡在他安排的地方,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他了。他不想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三个人摸黑走出魔鬼谷,在山坡上找了个背风的石头缝,缩进去,像三只野狗一样挤在一起。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有狼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问什么。 贝佩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唐·皮波那张脸,那双小眼睛,那三个金戒指。还有那句话——“打完仗再分东西”。 他想起尼诺。想起他死的时候攥着的那张画像。想起他说“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打完仗再分东西。 分给谁? 死人分不到东西。 二 天亮的时候,贝佩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腰上的刀。但眼前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卢卡。 那个偷柠檬的小子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正看着他。三个月没见,这小子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贝佩问。 “送兔子。”卢卡提起手里的野兔,晃了晃,“唐·皮波说你们要走了,让我送点吃的。” 贝佩看了看那只兔子。野的,刚死的,脖子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跟着他了?”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卢卡想了想,“他给我饭吃,让我干活。我帮他跑腿,送信,有时候也打猎。不是跟着,是……互相帮忙。” 贝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互相帮忙。”他重复了一遍,“好词。” 米歇尔和图里奥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卢卡手里的兔子,图里奥的眼睛亮了。 “兔子!有兔子吃!” 卢卡把兔子扔给他,眼睛还是看着贝佩。 “我来找你,不只是送兔子。”他说。 “还有什么事?” “唐·皮波让我问你——那个红胡子,真的能打到巴勒莫?”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能。” “他说?”卢卡歪着头,“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这个问题唐·皮波也问过。贝佩想了想,还是那个答案。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能赢的仗,最后都赢了。” 卢卡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贝佩。” “嗯?” “我跟你一起走。” 贝佩愣住了。 “什么?” “我跟你一起回去。”卢卡说,“去巴勒莫。” “你疯了?那是打仗。会死人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见过死人吗?你见过人的肠子流出来是什么样吗?” 卢卡沉默着。 “我见过断手。”他慢慢说,“偷柠檬的,被砍了一只手。血一直流,流干了,人就死了。” 贝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事了。”卢卡说,“但如果一定要有人死,我想……我想跟你们一起死。” 沉默。 风吹过山坡,吹得草沙沙响。远处有鹰在叫,高高地盘旋着。 “你才多大?”贝佩问。 “十七。” “十七。”贝佩重复了一遍。他想说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热那亚码头扛包,被工头抽鞭子,睡在桥洞里和野狗抢地盘。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去不去打仗”,他会怎么说? 他不知道。 “你妈呢?”他问。 “死了。” “爸呢?” “也死了。” “还有谁?”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叔叔。不亲。” 贝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卢卡面前。 “你听着。”他说,“打仗不是偷柠檬。偷柠檬被抓,最多砍手。打仗被抓,会被吊死。有时候吊死之前还要先剥皮。你懂吗?” 卢卡点头。 “你跟着我们走,可能会死。死在半路上,死在战场上,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给你收尸。你懂吗?” 卢卡又点头。 “那你还去?” 卢卡望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去。”他说,“当羊被狼吃,当狼被猎杀。反正都是死,我想死得值一点。” 贝佩愣住了。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蒙得维的亚城外,那个红胡子男人问他:“你想当一辈子野狗,还是想当个人?”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他知道了。 “走吧。”他说。 四个人上路了。 说是四个人,其实是三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卢卡走在最前面,背着一袋干粮,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那是他的枪,木头的,削尖了,可以当长矛用。 “你就用这个打仗?”米歇尔问。 “还有刀。”卢卡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晃了晃,“唐·皮波给的。” 那把匕首不长,但刀身乌沉沉的,开过刃,能照见人影。 “好刀。”图里奥说,“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他给的,我就收着。” “他为什么给你?” 卢卡想了想。 “他说,‘小子,你要是活着回来,就真是狼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太阳照下来,晒得人发晕。偶尔有蜥蜴从脚边窜过,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卢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 “贝佩。”他突然说。 “嗯?” “加里波第,他是什么样的人?” 贝佩嚼着一块干面包,想了想。 “什么样的人……红胡子,你看见就知道了。打仗的时候不怕死,不打仗的时候像农民。喜欢种地,喜欢马,喜欢小孩。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凶吗?” “不凶。但你知道,他说的话,最好听。” 卢卡点点头,继续望着远处。 “你见过他杀人吗?” 贝佩愣住了。 “见过。” “什么样?” “什么样……”贝佩回忆着,“不像是杀人。像是在做事。一剑下去,人就倒了。他看一眼,就走了。” “不害怕?” “怕什么?” “杀人啊。”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杀人的时候顾不上怕。”他说,“杀完了才怕。怕那些死的人来找你。” “他们会来找你吗?” “会。在梦里。” 卢卡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刀身映出他的脸,瘦瘦的,脏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会梦见过谁?” 贝佩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人。南美的,罗马的,威尼斯的,还有三天前死在卡拉塔菲米的那些。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来,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想起尼诺。那小子还在笑,笑着说“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很多人。”他说。 三 他们走了两天,才走出那片山。 第三天下午,他们看见了海。 地中海在阳光下蓝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远处有帆影,一小点一小点的,在波光里晃。近处是石头滩,海浪拍上来,哗——哗——,拍了几千年,把石头磨成圆的。 卢卡第一次看见海。 他站在山坡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什么?” “海。”贝佩说。 “这么多水?” “一直这么多。” 卢卡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好半天没说话。 “比柠檬多。”他最后说。 米歇尔和图里奥哈哈大笑。贝佩也笑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朝着海边的一个小村子走去。那是马尔萨拉,他们登陆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回来,没什么表情。该晒鱼的晒鱼,该补网的补网,该晒太阳的继续晒太阳。只有几条狗跑过来,闻了闻,又跑开了。 贝佩带着卢卡,穿过村子,走到海边。 红衫军的营地扎在沙滩上。几百个人,挤在一堆破帐篷里,有人睡觉,有人擦枪,有人围着火堆煮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焦糊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味道。 加里波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见贝佩,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卢卡。 “带客人回来了?” 贝佩走过去,把唐·皮波的话说了一遍。三百人,打完巴勒莫要见面,“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 加里波第听完,点点头。 “好。”他说,“三百人,够了。” 然后他看向卢卡。 “你是谁?” 卢卡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叫卢卡。”贝佩说,“唐·皮波的人。想跟着我们。” “想跟着我们?”加里波第打量着卢卡,从头看到脚,“你多大了?” “十七。”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怕死吗?” 卢卡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没意思。” 加里波第愣住了。他转过头,看了贝佩一眼。贝佩耸耸肩。 “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想的。” 加里波第又看着卢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卢卡面前。 他比卢卡高一个头,低头看着那张瘦瘦的、脏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的脸。 “你叫什么?” “卢卡·真纳罗。” “卢卡。”加里波第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你们是打波旁的人。” “不对。”加里波第摇摇头,“我们是打一切欺负人的人。” 卢卡眨眨眼睛,好像没听懂。 加里波第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有很多疤。但放在头顶上的时候,很轻,很暖。 “跟着我吧。”加里波第说。 卢卡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头顶上那只手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很多事——死去的父母,偷柠檬的夜晚,唐·皮波说“要么当牧羊人,要么当狼”的时候,贝佩问“你想好了吗”的时候,还有现在,这只手放在头顶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卢卡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 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见海。 更没想过自己会坐在海边,和一群穿红衫的人在一起。 旁边有人走过来,坐下。 是贝佩。 “睡不着?” “嗯。” 贝佩递给他一块东西。硬的,干的,咸咸的——是咸鱼干。 卢卡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有鱼的味道出来了。 “今天头儿摸你头了。”贝佩说。 “嗯。”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贝佩望着月亮。 “我也被他摸过头。”他说,“很久以前。在南美。” 卢卡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也在想——是当狼,还是当羊。他摸了我的头,我就跟着他了。跟到现在。” “后悔吗?” 贝佩想了想。 “有时候后悔。”他说,“比如看见死人太多的时候。比如饿肚子的时候。比如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仗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跟着?” 贝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月亮,望着那条银色的路。 “你知道吗,”他慢慢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活着,干活,吃饭,睡觉,死了。没人记得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卢卡。 “但跟着他,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死了,也知道为什么死的。” 卢卡沉默着。 远处,海浪拍着沙滩,哗——哗——,一下又一下。 “贝佩。” “嗯?” “今天他说,‘跟着我吧’。” “嗯。” “我是不是……就跟了?” 贝佩笑了。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跟了。”他说,“我也是。我们都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他走了。 卢卡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月亮越来越高,那条银色的路越来越亮。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父亲被打死在树林里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山上躲藏的那些夜晚。 然后他想起那只手放在头顶上的感觉。 热热的。 像火。 他站起来,往回走。 明天还有路要走。 四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那不勒斯,埃琳娜正在数日子。 被关起来的第七天。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花园里的玫瑰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但香味飘不到她这儿来。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门响了。 她转过身。 送饭的仆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那是露琪亚,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她在这府里干了二十年,见过三代主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夫人,午饭。”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露琪亚。” 女人停下来。 “你帮我做一件事。” 露琪亚的脸上还是那种木然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夫人请说。” 埃琳娜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朵干枯的茉莉。花已经快碎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把这朵花,送到圣卢恰教堂。放在圣母像前面。” 露琪亚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几秒钟。 “夫人,老爷吩咐过——” “我知道老爷吩咐过。”埃琳娜打断她,“但老爷没吩咐过你不许去教堂吧?” 露琪亚又沉默了。 “夫人……”她开口,又停住。 埃琳娜看着她,突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埃琳娜说,“就算出事,也不会连累你。就说是我逼你的。老爷知道我的脾气。” 露琪亚接过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围裙口袋里。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露琪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露琪亚停下来。 埃琳娜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 “夫人,这——” “拿着。”埃琳娜说,“你帮我的,不止这一件事。” 露琪亚看着手里的银镯子,又看着埃琳娜。那张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是惊讶,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埃琳娜分不清。 “谢谢夫人。”她低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又锁上了。 埃琳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 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像一只眼睛。 那天下午,圣卢恰教堂。 露琪亚走进去,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走向圣母像。教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妇人在角落里念经。 她走到圣母像前面,跪下,低下头,假装祈祷。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朵干枯的茉莉,放在烛台边上。 放完,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尖的,白白的。 “谁让你来的?” 声音很低,很冷。 “桑……桑塔克罗齐伯爵夫人。” 黑斗篷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怎么样?” “被关起来了。七天了。” “关在哪儿?” “自己屋里。有两个人守着。” 黑斗篷松开手。 “回去告诉她——花收到了。让她等着。” “等什么?” 黑斗篷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阴影里,消失了。 露琪亚站在那里,心跳得像打鼓。她左右看看,那几个老妇人还在念经,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快步走出教堂,钻进等在外面的马车。 “走。快走。”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 露琪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的手心还在出汗。 那天晚上,埃琳娜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门开了。 是阿方索。 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你今天让人去教堂了。” 埃琳娜没说话。 “露琪亚都说了。她不敢瞒我。” 埃琳娜还是没说话。 阿方索沉默了很久。 “埃琳娜。”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是我妻子。我不想伤害你。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外面那些人,那些造反的,那些红衫军——他们打过来了。卡拉塔菲米,他们赢了。下一步就是巴勒莫。然后是墨西拿。然后是海峡对面。” 他顿了顿。 “如果让人知道我的妻子在和外面的人联系,整个家族都会完蛋。你懂吗?” 埃琳娜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老了,累了,满是皱纹和疲惫。 “阿方索。”她轻轻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阿方索愣住了。 “那天你跟我说什么?你说,‘我会好好待你’。” 阿方索低下头。 “是。我说过。” “那现在呢?把我关起来,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连送花的仆人你都审——这叫好好待我?” 阿方索没有回答。 埃琳娜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方索,你听着。我不管你和国王有什么交易,不管你在内阁里谋划什么。但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我是个人。” 阿方索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人,”她说,“那个你让我离远点的人——加里波第。你知道我最佩服他什么吗?” 阿方索摇头。 “他最穷的时候,最落魄的时候,最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到处跑的时候——他从来没错过一件事:他从不背叛跟着他的人。”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方索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埃琳娜。” “嗯?” “你是我妻子。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不想失去你。” 门关上了。 埃琳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门。 远处,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那个黑斗篷女人的话:让她等着。 等什么? 等红衫军来? 等那个红胡子打过来? 等这扇门打开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等。 等了七天,还要等下去。 等到不能再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