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你的犬齿

第29章

*** 铃兰后来怎么样了? 魏谌犹记得,那是一个雨天,也是竞赛的前两个星期。宋铭勋和家里人吵了一架,醉醺醺地砸开了魏谌的家门。 闯入者连雨衣也没穿,一只手掖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裤线边,湿漉漉地站在草坪上。发梢滴下的水帘里,他一言不发,眼下乌青一片,浑身的戾气透过眼神都能爆发出来。 他刚推开门,满身酒气的男孩便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腕,一路拖拽到了客厅。他想让宋铭勋先缓一缓,因为自己今晚还有重要的理论试卷要复习。 可等待着他的,却是噩梦。 ——摇摇晃晃的宋铭勋忽然出手勒住他的脖子,手指收得死紧。 魏谌怔愣了半晌才挣扎起来,却无意间对上宋铭勋两眼充血的脸。对方的额角浮现出一条青筋,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紧抿,颌骨咬得鼓起。 那张可怕又扭曲的脸渐渐逼近。 “私生子。该死的私生子。”他低吼着,“他他妈居然想让一个孽种来取代我?那个家都应该属于我!” 魏谌知道他喝醉了,也知道自己没法摆脱Alpha的钳制。 他只得徒劳地拍拍对方的手腕,试着抬脚,蹬开一段距离。 可宋铭勋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铭勋,我不能呼吸了……”他张张嘴,双腿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放开我。” 无济于事。 宋铭勋好像根本听不见。 挣扎间,魏谌恍惚地瞥见一旁的铃兰——在自己不断的努力与让步下,母亲终于接受了这位新的家庭成员。 小小的铃兰站直身体,耳朵前伸,嘴角收拢。后肢蹭地一下从地上腾起。 它瞪着沙发上的宋铭勋,焦躁地来回走动。 ——就在这时,喉间的痛楚骤然加剧。 他很清楚,宋铭勋这会下的是死手。 魏谌大脑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扭身奋力反击。等他过了十多秒反应过来,呼吸道已经畅通,但气管仍旧被掐得刺痛不已,颈上也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耳边,是宋铭勋吃痛的惊呼。 来不及回头,魏谌艰难地翻下沙发,膝行几步拉过茶几,拦在身前。他甫一抬眼,就看到发狂般撕咬着宋铭勋手臂的铃兰。 确认主人脱险以后,它没有继续进攻,反而夹着尾巴跑回他身边。 魏谌一瞬间便回过味来,他当机立断抱起铃兰想要起身,却几次都因窒息造成的腿软没能站稳。 “——不错啊,你养畜牲还真有一套。个头不大,倒是知道要护着你了。”宋铭勋捂着手臂上并不深的牙印,怒目切齿地站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我,不管是你妈,还是你,早就被人吃得连灰都不剩了!” “你先冷静一点,铭勋。”魏谌试着安抚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先为你包扎,坐下来。拜托。” 宋铭勋像没听见一样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转头就抽出木头架子里的一把剔骨刀。 从厨房返回客厅时,他正巧撞见在玄关前狂吠不止的铃兰。 “你跑什么。”他紧执刀具,冷冷地看向背对他的魏谌,“我对你做什么了?一条狗而已,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买。” 魏谌听见身后袭来的动静,手一抖,抄起铃兰就要夺门而出。 而两种性别之间的差距,在门锁转动的一刻完全展现出来。 门仅仅开了一条小缝,魏谌却连反应的机会都没,径直被宋铭勋从后方揪住头发,丢到走廊上。 门“咣”的一声摔了回去。 “铭勋,铭勋——!”魏谌跌坐在地,挣扎着想要保护惊恐的铃兰,“把刀放下,别这样。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让开!”宋铭勋将他一脚踹翻,举刀指向他的鼻尖。Alpha的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情绪已然失控,“听好了,别仗着我喜欢你来肆意妄为。再纠缠下去,我连你的脸皮一起剥下来。” 再然后呢?——再然后,他摔碎了柜子上的花瓶,满手鲜血地抓着碎片警告对方住手,告诉他为了这条狗自己什么都做的出来。 可谁又会听一个Omega的威胁呢?宋铭勋毫不手软地挥刀砍来。 而铃兰。 那只小狗。 那只在他身边兜兜转转着长大的小狗,却后腿颤抖地拦在主人身前。 魏谌依稀记得,铃兰很胆小,跟其他小狗一起玩耍的时候也畏畏缩缩。平常只要一听到吸尘器的动静,它就会叼着零食藏到桌子底下。 可这一次,他的胆小鬼没有反抗,更没有躲藏。 有的,只是被刺中脖颈时低低的呜咽。 一刀,接着一刀——这些是怎样也无法相加的残忍数字。 哀叫与求饶停下来的时候,魏谌正被施暴者死死掐住手腕。后者那身昂贵的白衣被血染得鲜红,刀身流下的液体好似永远都不会干涸。 铃兰就在不过几步之遥。 它张开嘴,艰难而痛苦地喘息着,身躯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廉价地毯上。 “铭勋,它要死了……”魏谌终于忍不住哽咽一声。宋铭勋放开他,看着他挪向奄奄一息的铃兰,“它真的要死了,快停下。” 血,从每一道伤口里漫出来。 怎么也止不住。 魏谌狼狈地跪在他的小狗身前,看着它耷拉下去的舌头,看着它用最后的力气舔过自己的小指。 圆圆的肚皮起伏了最后一下。 一瞬间,魏谌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听见宋铭勋心情愉悦地深吸一口气,扔掉剔骨刀,笑着说。 “一条狗而已,你不会还当真了吧?去找个地方扔了吧,过几天我送一只新的给你。” ——他要怎么拒绝? 当他冒着大雨,拖着不断溢出鲜血的麻袋推开家门时,他已经搞不清自己的方向。就这样,他脚步趔趄地走过小巷,步下桥畔,沿着河岸边缘慢吞吞地走着。 刺骨的水流没过小腿的时候,他的膝盖骤然一软,再也爬不起来了。 手里的麻袋渗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水,不断蔓延,不断渗透。 他近乎崩溃地将捆扎起来的口子撕开。在泥里,在暴雨之中,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再然后,他终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双杏仁般的圆眼睛,瞳孔已经散到了边缘。它的眼睛和嘴巴大大地张开,眼角残留着一道泪痕。 破损的项圈上,还深深刻着一个断成两半的名字。 他仰头望去。 雾霭中田野茫茫,群楼绵延。在雨线之间,连柳枝也模糊不清,一切仿佛消融成了一片灰蒙。 这场雨落得比以往要滂沱,好似所有流水,都将在下一站抵达终点。 他出神地看着脚边激起的涟漪,忽地想起在某个美好的晴天,有人说过一句话。 ——“铃兰,是幸福的象征。” 第40章 “魏先生……” 低沉的呼唤近在耳畔。在不适感中,魏谌渐渐找回了朦胧的神智。奈何他身体一动,四肢就袭来一股别样的酸麻——他有些分不清状况了。 “……喉咙好干。”他睁开眼。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他的脑袋还有些没缓过劲来。 “好。” 越川也不还价,即使手臂上肌肉紧绷,他还是从魏谌身旁默默坐了起来。 他拉开储物柜,随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给对方。 魏谌接过水,也顾不得自己正被盯着看,直往喉咙里灌去——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但问题一定出在某个不知节制的处男身上。他懒懒地瞥了越川一眼,咬唇一笑。 “我差点睡着了?” “嗯。你看着,很累。”越川不确定地问,“因为手的伤?” “那不是什么问题。我的医生对它做过防水处理。阿越,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越川担忧地说了句“好”。 “你走神了。”他犹豫片刻,补充道,“是,不舒服吗?” “虽然你确实没有什么技术可言,但是,考虑到你没什么经验,还算是情有可原吧。”魏谌笑了笑,“奇怪,我好像什么意见都没提呢。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个?” “刚才……”越川习惯性地敛下表情,喃喃道,“你好难过。” 魏谌僵在了原地。 Alpha没有仰头,而是极为不安地咬住嘴唇:“魏先生,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Omega挣开目光,喉结随着吞咽微微一动,“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第一次这样,越川想。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偶尔会流露出慌乱,还有迷惘。其中最具迷惑性的,却是魏谌那特别的瞳色。 琥珀色——那是一种剔透又神秘莫测的颜色,在阳光下如同一颗完美的猫眼石。 尽管不想用“漂亮”来形容对方,但越川不得不承认,这种近似冷血动物的感觉让人更想去吻他的睫毛了。 “不好的事?” “我才不告诉你。”男人斜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想过问我的事情?” “嗯。”越川俯下身来,浅灰色的眼睛格外真挚地注视着他。魏谌不太受得了被人这么盯着,他想别开头,却被对方强硬地扣住了手腕,“想听。” “阿越,你不觉得故事这种东西,有时候最好建立在一段亲密关系的基础上吗?”魏谌缩回手,“我记得,我好像还没答应你的告白。” “啊。”越川忽然把头低了下去,“嗯……” 不可思议的小鬼。 这个老实又别扭的孩子,究竟从何时开始,甘愿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被欺负也忍着不吭声? ——是因为那块蛋糕,还是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东西吗? 真奇怪。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块蛋糕,一顿佳肴,或者三言两语就对别人唯命是从?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久久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越川在巨大的沮丧感中瘪了瘪嘴,垂下脑袋,再也不肯泄露一个字。 魏谌逗了他好一会儿也不见效,只得用食指勾起他的下巴,却被躲了开来。 “魏先生,不喜欢我。”他赌气地说,“不继续。” “你威胁我?” “嗯。” “好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跟我发脾气。” “嗯。” “那就下去。我有的是比你更新奇的玩法。”魏谌轻轻踢了对方一脚,可腿一动,过度僵硬的韧带酸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你别用这种姿势,腿受不了。” 只是一个不太典型的示弱,眨眼间,他就把自己口是心非的爱慕者骗回了身前。 “魏先生,韧带好差。”越川抓住他的膝窝,叹了口气。魏谌也本能地捉住对方的手腕。 ——尽管没用多大的力气,但这烦人的拉伸动作还是让他不大适应。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欢跟人面对面地交缠。 过了好半会儿,他的韧带才足以承受压腿动作。魏谌放松身体,一边呼吸一边仰躺下去。这感觉太糟糕了,他有段时候没和精力旺盛的小Alpha同床共枕了。他们实在太……不知满足。 疲惫的双眼刚要阖上,一道炙热的视线却立马引起了他的关注。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魏谌揉了揉眼角,打趣地看了对方一眼。越川依然注视着他,每回都这样,他沉默,但眼神永远带着隐隐的期盼。魏谌抬起腿,身体半斜着用脚跟勾住了他的后腰。 “在看什么?” “你。” “我知道。”这个诚实又不合时宜的回答很有意思,魏谌满意地眯眼一笑,“我是在问你。不会还想继续吧?” 越川本能地想点头,可嘴里说出的又是拒绝。 “不行。” “为什么。” “我犯规了。”他有些落寞,“婚前,做了那种事。魏先生,又不喜欢我。” ——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每一句话都直击灵魂。 真是可怜的小家伙。让罪魁祸首也不禁心软。 他在“装可怜”这方面或许是个无师自通的高手。连魏谌都忍不住想要抱抱他了——但他刚才可是见识过的,撇开性格,眼前的男孩可是个彻头彻尾的Alpha。自己也差点因为他一觉睡到天亮。 魏谌的腿没有动,也没有继续拉近他。 “你就快哭出来了,有这么值得难过吗?” “嗯。” “为什么?只是因为喜欢我?” “嗯。”他别过脸不再看他。 魏谌无奈地笑了一声,兴许更多的是叹息。他撑起上身,缓缓靠近对方沸烫的耳朵。令人意外的是,越川不仅扭着脖子躲开,还态度坚决地紧闭双眼,好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撼动他受伤的内心。 见别无他法,魏谌只好坏心眼地往他的耳廓吹了口气。 “小傻瓜,也就你还蒙在鼓里了。”他轻笑道,“不妨自己来感受一下,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 再接下来呢? 再接下来,就是越川脑子里崩断的弦,以及魏谌越发含混的求饶。 ——还有无数个“喜欢”,无数个落在唇上的吻。 *** 维拉赶到的时候,两个人的姿势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回。 她目击到的,恰巧是魏谌跨坐在越川腿上,以一个绵长的吻宣告终结的一幕。 魏谌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抬脚下来的时候险些因腿软摔倒。索性越川及时扶住了他。 “还好吗?”男孩揽住他的后腰,关切道。 “你腿不软啊?”魏谌苦笑着摆摆手,“真不愧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体力真好。”他转向面色铁青的维拉,对她说,“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吗?” 维拉看着他们脚下的一片狼藉,当即扶住了额头。 “你这个疯子。”她骂了一声,“知道你只顾自己爽,没想到你真的什么措施都不做。先去做下清理,我会在浴室跟你说明情况的。” 越川抬头看他们:“我来帮忙。” “这种事一会再说。过来,阿越。”魏谌将维拉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拉开一半,露出一边满是齿痕的胸口,倾身靠近,“知道以后该怎么称呼我吗?” 细链一抖一抖,晃得人心神荡漾。 越川刚要咬过去,转眼就被对方用一根指头拨开。 “答对了再给你奖励。” “魏先生。” “错。” “魏谌。” “听起来没有什么差别。” “魏谌。” “我说了……” “——魏谌。” “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