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安侯府出来,沈清辞并未直接回沈府,而是先让人绕去宫中伴读院取了落下的一卷书。她心知,老太君那句“考较”绝非随口一说,以老人家的性子,必然会在三日内便开始发难。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靖安侯府的车驾便停在了沈府门前。 来人是侯府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刘嬷嬷,一身体面宫装,神色严肃,进门便对着老夫人与沈清辞躬身道:“奉老太君之命,请沈四姑娘过府,今日第一道考较——理家算账。” 一语落地,满室微静。 理家算账,看似寻常,却是高门主母最核心的本事。侯府田庄、铺面、月例、采买繁杂无比,若是算错一笔、理乱一处,便是失格,更是直接落人口实。 柳氏被禁在院中,听闻消息,气得把床头的瓷瓶摔得粉碎:“好个沈清辞!竟然真敢接老太君的考较!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从小没人教养的庶女,怎么懂侯府的账!” 沈清柔站在廊下,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指尖轻轻绞着手帕,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她隐忍了这么久,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踩过沈清菡、压过柳氏、攀上靖安侯府,心中的嫉妒早已疯长。如今沈清辞要过老夫人这关,正是她最好的下手时机。 只要沈清辞在考较时出丑,闺誉再损,老夫人必然不会松口,萧景渊再护着,也拗不过侯府规矩。 想到这里,沈清柔悄悄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沈府,直奔靖安侯府的账房方向而去。 而此时的沈清辞,已经乘车踏入侯府大门。 刘嬷嬷将她直接引至西侧的管事院,桌上高高堆着三摞账本,田庄租子、铺面收支、下人月例、节庆采买,密密麻麻,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故意涂改过,一看便是特意为难。 “四姑娘,”刘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规矩威压,“老太君吩咐,一个时辰内,理清这三个月的账目,错一笔、慢一刻,都算不过。” 春桃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多账本,就算是常年理家的管事妈妈,也要两个时辰,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侯府事务的沈清辞!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清辞却神色从容,上前轻轻翻开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上一世,她虽未嫁入侯府,却在重生后特意花了数月时间,熟记各类田庄账目、铺面算法,甚至连京中各大世家的记账方式都一一摸清。她早知老太君会从理家下手,早已备好对策。 她提笔蘸墨,不慌不忙,一目十行,数字在她眼中如同活物,哪笔对、哪笔错、哪处涂改、哪处漏记,一眼便知。 前两本账目顺畅理清,眼看只剩最后一本铺面账,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紧接着,负责伺候笔墨的小丫鬟脚下一滑,整杯水“哗啦”一声泼在了账本上! 墨迹瞬间晕开,关键数字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 小丫鬟“扑通”跪倒,浑身发抖:“四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刘嬷嬷脸色一沉:“四姑娘,账目被毁,时间已过一半,这一局,你怕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故意设计。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陷害!姑娘,我们……” “无妨。”沈清辞轻轻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湿透的账本,“数字我都记着,不必看账本。” 一语惊住全场。 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四姑娘,此话当真?账目繁杂,岂能仅凭记忆?” “嬷嬷可以让人取纸笔来,我默写一遍,再与原账核对便是。”沈清辞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片刻后,纸笔送到。 沈清辞提笔疾书,行云流水,将那本被水泼湿的账目一笔一笔默写出来,分毫不差,连涂改之处、备注之语都一模一样。 刘嬷嬷拿来原账一一对证,惊得脸色微变,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彻底变了。 原本她也觉得老太君刁难庶女,可此刻才明白,这位沈四姑娘,是真有真才实学,绝非攀附权贵的花瓶。 一个时辰刚到,沈清辞刚好放下笔。 三摞账目,全部理清,错处标出,漏处补齐,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刘嬷嬷躬身行礼,语气多了几分真心恭敬:“四姑娘,第一局,您过了。” 消息传到正院,老太君正捧着茶盏,闻言抬了抬眼,淡淡“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苏明玥忍不住笑:“祖母,我就说清辞姐姐很厉害的!” 老太君瞥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别高兴得太早,这才第一题。” 她心中清楚,第一题有人暗中动手脚,沈清辞能凭记忆翻盘,已是难得。可侯府世子妃,光会算账远远不够。 片刻后,刘嬷嬷再次前来传老太君口谕: “第二考较——待客礼仪。” 这一次,考的不是规矩,而是应变与分寸。 老太君故意请了几位平日里最挑剔、最看重门第的世家老夫人来府中饮茶,明着是小聚,实则是让沈清辞伺候接待,看她是否能入得了高门贵妇的眼。 沈清柔安插在侯府的人,立刻再次动手。 伺候的茶具被故意换成缺角的一套,茶点被换成不合时节的样式,连沈清辞要穿的褙子,都被人悄悄泼上了一点茶渍,不细看难以察觉,一躬身便会显露。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沈清辞当众出丑。 可沈清辞踏入待客的暖阁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屋内陈设,便将所有猫腻尽收眼底。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慌乱,先是不动声色地让春桃以“茶盏微凉”为由换下缺角茶具,再让人重新取来干净褙子,借更衣片刻功夫,将所有陷阱一一化解。 等几位老夫人入席,沈清辞已经收拾妥当,举止温婉,进退有度。 她说话轻声细语,却句句得体,奉茶、递点心、应答问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恭敬。 有位挑剔的老夫人故意刁难,提起她庶女出身:“听闻沈四姑娘是庶出?在府里,可曾学过这些待客规矩?”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苏明玥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清辞却屈膝一笑,语气平和坦荡:“回老夫人,出身不由己,教养可修身。臣女虽出身不高,却一直谨记礼仪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能伺候各位老夫人,是臣女的福气。”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一句话既承认出身,又守住体面。 几位老夫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赞许。 谁也没再提嫡庶,反倒纷纷夸她沉稳懂事、气度难得。 待客结束,刘嬷嬷再次回禀:“老太君,第二局,沈四姑娘也过了。” 老太君放下茶盏,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性子,确实难得。 可她依旧没有松口。 “第三题,”老太君声音沉了几分,“让她去后院小厨房,亲手做一碟梅花酥。” 这一题,考的是心细、手巧、耐性,更是最容易动手脚的一关。 消息一传出,沈清柔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 她买通了小厨房一个烧火的婆子,让婆子在沈清辞要用的猪油里悄悄掺上一点冷油,再把发酵好的面团换成被冻过的死面。 这样一来,梅花酥无论如何也蒸不起来,外皮开裂,内芯发硬,入口难食,就算手艺再好,也必败无疑。 傍晚时分,沈清辞来到小厨房。 一进门,她便闻到面团里一股不正常的冷气,再摸了摸猪油,手感生硬,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 春桃急道:“姑娘,这面和油都有问题!我们跟老太君说,是有人故意害您!” “说了,便是输了。”沈清辞淡淡摇头,“老太君要的不是辩解,是结果。” 她没有声张,让人重新烧水,将冻过的面团一点点揉开、回温,再将掺了冷油的猪油重新熬炼,滤去杂质,加进新的蜜糖与梅花碎。 一系列动作熟练流畅,看得小厨房的婆子们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一位闺阁姑娘,竟然还懂下厨补救之法。 一炷香后,一碟小巧精致、香气扑鼻的梅花酥出锅。 外皮酥软,内芯清甜,花瓣纹路清晰,入口即化。 刘嬷嬷亲自尝了一口,心悦诚服:“四姑娘,第三局,您也过了。” 三道难题,一一化解。 连暗中使坏的婆子,都被刘嬷嬷当场拿下,一问便供出了沈清柔。 消息传回沈府,沈清柔得知事情败露,吓得面无人色,连夜将那丫鬟送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刘嬷嬷直接将证据送到了沈府老夫人面前。 沈府老夫人听完,气得脸色铁青:“好一个沈清柔!自己不争气,反倒暗害姐妹!给我罚去家庙跪三日,抄《女诫》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至此,沈清柔自食恶果,彻底失势。 而靖安侯府正院,老太君看着眼前一碟梅花酥,又看了看站在下方、神色平静的沈清辞,终于缓缓开口。 “你这三道题,答得都好。” “出身我不看了,手段我也看见了。” “只是……”老太君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依旧不能立刻应下这门婚事。” 沈清辞躬身:“老夫人请讲。” “我侯府的世子妃,不仅要懂事理、懂规矩、懂管家,更要稳得住人心,压得住风波。”老太君语气沉定,“京中流言未息,府中暗斗未平,我还要再看你一段日子。” “但你记住——” 老太君的目光,终于带上了几分认可: “你已经,半只脚踏进侯府的门了。” 一旁的萧景渊站在廊下,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看向沈清辞的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辞缓缓俯首,声音沉稳清晰: “臣女,静待老夫人考验。” 夕阳穿过侯府的飞檐,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温暖而耀眼。 三道难关闯过,暗箭被一一折回,对手自食恶果,可前路依旧没有完全明朗。 老太君的松口,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沈清辞抬起眼,望向天边晚霞。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考较,而是高门深院真正的人心博弈、朝堂牵连、家族权衡。 柳氏还在等机会,沈清菡还在藏怨毒,京中世家还在看笑话,连侯府内部,也并非人人都盼着她进门。 可她已经不再畏惧。 理家、礼仪、厨艺,她凭自己一一闯过。 不靠施舍,不靠偏袒,不靠依附。 她要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本事,走进那扇高门。 春桃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我们赢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微微一笑。 “还没有。” “等我真正站在他身边,那一天,才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