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管家权被夺的消息,没几日便在沈府内外传了个遍。 沈清辞虽仍是庶女,却已是沈府公认最有体面、最有前程的姑娘。老夫人凡事都先问她的意思,父亲沈从文见了她也和颜悦色,连从前冷眼旁观的几位姨娘,都变着法子来讨好。 府里一片“顺我者昌”的势头,可沈清辞心里比谁都清醒—— 沈府的关,她过了。 宫里的关,她过了。 可真正最难的那一关,才刚到眼前。 靖安侯府老夫人,萧景渊的亲祖母,侯府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这位老太君出身名门,一辈子最重门第、规矩、嫡庶,最看不上小门小户耍心机爬上来的女子,更别提一个庶女。 苏明玥前些日子吞吞吐吐跟她提过一句:“我祖母……听说了哥哥对你上心,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太好。” 沈清辞当时只淡淡点头,心里却早有准备。 上一世,这位老夫人对沈清菡都百般挑剔,嫌她不够端庄、不够稳重,更何况是她这样无母撑腰、庶出身份的沈清辞。 她不主动招惹,麻烦,也会主动撞上来。 这日傍晚,沈清辞刚从宫里回来,春桃就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沈清辞放下手袋,语气平静。 “传、传姑娘你……出身低微,庶女出身,却故意勾引世子,用手段攀附侯府,还说……还说姑娘你闺房不清白,之前在府里的事,是有人故意压下来的。” 春桃越说声音越小,生怕激怒沈清辞。 沈清辞指尖一顿,眼底冷光微闪。 柳氏被禁足,没这个本事散播这种京中流言。 沈清菡跛了脚,闭门不出,也没这个能量。 能在一夜之间,把这种精准戳她痛处、又毁她闺誉的流言,撒遍京城贵女圈—— 除了靖安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老太君这是不打算见她,先一棍子把她打死。 “姑娘,这明明是污蔑!是有人故意害你!”春桃急得眼圈发红,“我们要不要去找苏小姐,让世子爷出面澄清?” “现在去找,才是落人口实。”沈清辞轻轻摇头,“别人就是想逼我们自乱阵脚,一闹,反倒坐实了‘攀附’、‘不稳重’的名声。” 她太懂这些高门老太太的路数了。 不打你,不骂你,只用身份和流言压你,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春桃咬着唇:“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骂姑娘吗?” “看着。”沈清辞语气清淡,“等他们闹够了,自然有人收场。” 她嘴上镇定,心却没真的放松。 这波流言,最狠的地方不在于骂她,而在于——把萧景渊也架在火上烤。 若萧景渊硬保她,就是忤逆祖母,不顾门第,被人说“被美色迷昏头”。 若他不吭声,那她沈清辞,就成了京城笑柄。 这是逼他们两个人,必须退一个。 果然,第二日,侯府便递了帖子过来,请沈清辞入府一叙。 明着是请,实则是“问话”。 春桃一看帖子就慌了:“姑娘,这、这肯定是老夫人要当面为难你!我们不去行不行?” “不去,就是心虚。”沈清辞拿起那支最素净的玉簪,“去,才见真章。” 她特意选了一身月白素裙,不施粉黛,不戴一件张扬首饰,一身干净清雅,半点没有“攀附高门”的骄矜。 马车驶入靖安侯府时,气氛明显不对。 下人引路时低着头,眼神躲闪,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一路走到正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太君不高却极有威严的声音。 “……我靖安侯府世代清贵,世子妃的位置,轮不到一个庶女来坐。” 沈清辞脚步微顿,随即从容迈步进去,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恭敬却不卑微: “臣女沈清辞,见过老夫人。” 正厅上端坐的老太君鬓发花白,面容端庄,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扫过来,几乎要把人看穿。 她没叫起,也没理人,就那么冷冷看着沈清辞,摆明了要给她下马威。 一旁的侯夫人脸色为难,想开口,又不敢违逆婆婆。 苏明玥站在一旁,急得偷偷给沈清辞使眼色。 沈清辞就那么安静跪着,脊背挺直,不抬头,不辩解,不哀求。 一跪,就是半柱香的功夫。 春桃在外面急得快哭了。 老太君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你就是沈清辞?” “是。” “外头那些流言,你听说了?” “略有耳闻。” 老太君冷笑一声:“略有耳闻?我看你是得意得很吧。凭着一点小聪明,迷惑我孙儿,攀附皇权,以为这样就能踏进我侯府大门?” 她字字尖锐,直戳身份痛处: “我告诉你,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你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就主动离景渊远一点,别等我动手,到时候,你和你们整个沈家,都不好看。”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换做一般姑娘,此刻早已吓得哭出来,要么慌乱辩解,要么屈辱应下。 沈清辞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迎上老太君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 “老夫人,臣女有几句话,斗胆想说。” “你说。”老太君一脸“我看你能狡辩出什么花”。 沈清辞声音清晰、沉稳、不卑不亢: “第一,臣女不曾勾引世子。侯府家宴,是明玥妹妹相请;入宫相见,是世子主动探望;往来馈赠,皆是晚辈礼节。臣女从未越矩,不曾私会,不曾纠缠,一言一行,皆有旁人见证。” “第二,臣女是庶出,可臣女在宫中伴读,守礼尽责,得皇后娘娘与太妃亲口称赞;在沈府,安分守己,不曾惹是生非,更不曾靠攀附谋取私利。出身不由己,道路可自择,老夫人何以只看出身,不看品行?” “第三,臣女不敢高攀侯府权势,但若世子真心相待,臣女也不会怯懦退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心之所向,也并非罪无可恕。老夫人可以不喜臣女,但不必污臣女清白。” 她说完,再次俯首:“臣女言尽于此,听凭老夫人教诲。” 一屋子寂静。 侯夫人愣住了。 苏明玥捂住了嘴。 谁也没料到,一个庶女,在侯府老夫人的威压之下,不但不慌不怯,还能条理分明、句句在理,既不顶撞,也不低头。 老太君盯着她看了许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想一上来就压垮这姑娘的傲气,让她知难而退。 可眼前这沈清辞,柔而不弱,恭而不卑,逻辑清晰,气度沉稳,竟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脚步声。 萧景渊一身素袍,快步走了进来,进门就直接跪在沈清辞身侧,抬头看向老夫人,语气坚定: “祖母,孙儿有事禀报。” 老太君脸色一沉:“你又要替她说话?” “是。”萧景渊目光坦荡,“清辞所言,句句属实。是孙儿先欣赏她的品性,是孙儿主动靠近她,一切过错,皆在孙儿,与她无关。” 他转头,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维护: “孙儿心意已决,此生非沈清辞不娶。祖母若要罚,便罚孙儿;若要赶,便连孙儿一同赶走。” “你——”老太君气得抬手一指,险些喘不上气,“你为了一个庶女,要忤逆祖母?!” “孙儿不敢忤逆,只是不想委屈真心。”萧景渊语气不变,“祖母看重门第规矩,孙儿懂。可规矩是为了护着侯府,不是为了毁掉孙儿的一生。清辞这样的女子,论品性、论才学、论气度,不比任何世家嫡女差。”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配得上侯府世子妃之位。” 沈清辞跪在一旁,心脏轻轻一颤。 她从未想过,萧景渊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近乎决裂的方式,公开护着她。 上一世,她从未被人这般坚定选择过。 老太君看着自家孙儿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再看看沈清辞依旧平静却眼底有光的模样,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心机女子、攀龙附凤之辈没见过?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情真,一个志坚。 她若是再硬拆,反倒显得她刻薄无情、不讲道理,传出去,侯府的名声也不好听。 老太君沉默良久,冷冷开口: “好,我不逼你们。” “但我也不会松口。” 她看向沈清辞,眼神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轻蔑: “沈清辞,你想进我侯府的门,可以。我不看出身,我只看本事。” “往后一段日子,我会让人‘考’你。规矩、礼仪、女红、管家、理事、待人接物,但凡有一样过不了我这关,你就自动离开景渊,从此不要再有念想。” “若是你样样都能让我心服——” 老太君顿了顿,语气沉下: “那我便认你这个世子妃。” 这话一出,苏明玥眼睛一亮。 侯夫人也松了口气。 这是,松口了! 沈清辞深深俯首,声音沉稳有力: “臣女,遵命。” 她抬起头,迎上萧景渊看过来的目光。 一眼,便已心安。 离开侯府时,天色微暗。 萧景渊亲自送她到府门口,低声道:“我祖母的性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嘴硬,心不坏。不管她考什么,我都信你。” 沈清辞轻轻点头,微微一笑:“我不怕考。” 她只怕——不配被他这般坚定选择。 可现在,她不怕了。 马车驶离靖安侯府,春桃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姑娘!太好了!老夫人没有把我们赶出来,还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一定能赢的!” 沈清辞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眸底光芒沉静。 赢,是一定的。 只是,这条路不会太平。 老太君的“考”,绝不会轻松。 府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姐妹,也绝不会看着她顺顺利利嫁入侯府。 尤其是——一直蛰伏在旁,最会借风使舵的二姑娘,沈清柔。 沈清辞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