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神道:从宗族祠堂开始

第二十五章:借牛

  李阿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袄,朝着村东头赵叔家走去。   赵叔家养着一头健壮的黄牛,两家以前一起上山打过狍子,往年耕地,他家借的正是赵叔家的牛和犁。   赵叔家的院子收拾得还算齐整,李阿刚到院门口,就看到赵叔正蹲在牛棚边,拿着刷子给那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梳理皮毛。   牛儿舒服地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哞叫。   “赵叔!”李阿学着以前阿爷的样子,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恳切,“忙着呢?”   赵叔闻声抬头,看到是李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牛棚深处,“哦,是阿娃子啊,有事?”   “赵叔,”李阿上前几步,坦率道,“快春耕了,我家那几亩田还没耕,您看,您家的牛能不能借我用两天?我保证好好喂,不累着它,用完立刻给您送回来!”   赵叔他放下刷子,搓着手,“哎呀,阿娃子,这个不是叔不帮你……”   他支吾着,声音压低了些,“你看,我家这牛吧,这几天……有点……有点闹肚子,精神头不太好,怕是使不上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瞟向牛棚。   李阿的心猛地一沉,“闹肚子?”他顺着赵叔刚才下意识瞟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头黄牛正用尾巴悠闲赶着苍蝇、显得格外精神。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哑:“这样啊,那,那打扰赵叔了。”   他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身后,隐约传来赵叔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钱婶家离得不远。   李阿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手欲敲,却听到里面传来钱婶刻意拔高的声音,像是在教训孩子,又像是说给门外人听:   “跟你说了多少遍,少跟那些不三不四、晦气冲天的人来往,沾上了甩都甩不掉,咱们家这点家底儿,经不起折腾,听见没?再不长记性,仔细你的皮!”   紧接着是孩子委屈的抽泣声。   李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钱婶口中的“不三不四”、“晦气冲天”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在指桑骂槐,彻底断了念想。   他默默地收回手,低着头,快步离开。   身后,钱婶训斥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一片死寂。   孙伯是村里少有的几个老木匠之一,也是李叁婆家的亲戚,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为人还算公道。   李阿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走到孙伯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孙伯?孙伯在家吗?”   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孙伯?我是李阿,想跟您商量点事!”   依旧一片死寂。   李阿不死心,轻轻推开院门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孙伯常用的工具都收了起来。堂屋的门紧闭着。   他正要再喊,眼角余光瞥见堂屋窗户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是孙伯,他分明在家。   走在回祠堂的村道上,李阿只觉得脚步沉重无比,两侧田地里那些正吆喝着耕牛、翻耕土地的邻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满了同情、怜悯、疏离,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就在他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两个张家的帮闲正蹲在那里晒太阳磕瓜子。   “哟,这不是李家小哥吗?”一个帮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大晌午的,不在家伺候你那快咽气的老爷子,满村子瞎转悠啥呢?”   另一个帮闲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哈哈大笑:“还能干啥?借牛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晦气冲天,谁家的牲口敢借给你?不怕染上病啊?”   “就是,”帮闲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咱们张老爷心善,念着乡里乡亲的,可也不能让自家牲口遭罪不是?李家小哥,听我一句劝,早点给你死鬼爷爷准备后事才是正经!别老是想着跟张老爷犟!”   “听到没有!”   李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血印。   他什么也没说,狠狠剜了槐树下那两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嘴脸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祠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祠堂院外的小路上,柳芽儿站在樟树下,正焦急地张望着。   “阿弟。”   看到李阿走过来,她连忙迎上去,左顾右盼两下,蹲下身将藏在树后的铁犁抱起来,然后一股脑塞进李阿怀里。   “柳芽儿姐,你这是?”李阿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吃惊道。   “只有这个了,旧的,不过还能用,你千万小心!”柳芽儿飞快地说完,甚至不敢看李阿的眼睛,转身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李阿抱着怀里沉甸甸、冰冷坚硬的铁犁和木耙,感受着麻布下真实的触感,望着远处表姐仓惶离去的背影,他眼睛不由得红了。   “谢谢。”   柳芽儿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儿,可是不论他做了什么,不论别人怎样说,不论身世多么凄惨,可她依旧是那颗美丽善良的心。   而张家家大业大,却藏着豺狼虎豹之心,不断剥削贫苦老百姓。   多么讽刺!   他默默走回祠堂,将农具重重地放在院中。李芸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阿哥煞白的脸色、咬出血的嘴唇和那冰冷沉重的铁犁,再看看阿哥眼中那让她感到陌生的、冰火交织的可怕神色,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怯生生地不敢说话。   李阿没有看妹妹,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狠狠浇在自己头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眼中的赤红稍稍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   他默默地将铁犁的套绳套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他拿起犁梢,看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妹妹。   “芸儿,扶稳犁梢!”   “今天这田,咱自己犁了!”   他低吼一声,身体前倾,拖着那沉重的铁犁,一步一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