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五十章 遗忘

  四年。   祝临渊在敦煌研究院待了四年。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机会,一个人背着包,坐上了西去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是她呼吸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还是那辆旧越野车,司机换了个年轻人,姓王,叫他小王。   “祝老师?”小王接过他的行李,“上车吧。”   他愣了一下。   祝老师。   他已经不是那个来实习的学生了。   他是研究院正式聘用的修复师。   专门修壁画的那种。   专门修她看过的那种。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八年前一样。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看着窗外。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她不在。   但她在。   车在研究院门口停下。   他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长高了一点,叶子绿绿的。   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熟悉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   第一天上班,所长带他去见同事。   “这是祝临渊,咱们新来的修复师,”所长笑着说,“年轻人,有干劲,以后多关照。”   办公室里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一个一个握过去。   握到最后一个人,他愣住了。   那双手。   纤细的,凉凉的。   他抬起头。   安红绣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你好,”她说,“欢迎。”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觉得奇怪。   “祝老师?”所长喊他。   他回过神。   “你好。”他说,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   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安红绣,”所长介绍,“咱们这里的资料员,负责档案管理。来,小安,你带祝老师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   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   不一样的。   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现在她走路,有点飘。   像踩在云上。   “安红绣。”他喊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祝老师,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曾经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现在——   现在也亮。   但不一样了。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照得见。   但没有内容。   “你……”他开口。   她等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这边走,”她说,“我先带你去资料室。”   她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飘忽的脚步。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资料室在二楼,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档案。窗户朝东,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   “这是资料室,”她说,“所有洞窟的档案都在这儿。你要查什么,来找我就行。”   她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光。   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老师,”她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他问。   她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但那一瞬间,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什么,”她说,“可能是错觉。”   她走了。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站着的地方。   他的手背上,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每天去洞窟,做修复,记录,研究。下了班,有时候去资料室查档案。   她总是在。   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整理那些发黄的纸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查档案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不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察觉到了。   每一次。   有一天,他查完档案,准备走。   “祝老师。”她喊他。   他停下来。   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档案。   “这个,”她说,“是第320窟的修复记录。”   他走过去。   她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他低头看。   那上面记着一条——   “天宝十四载,民间修复。起甲回贴,桃胶,青金。修复者不详。”   天宝十四载。   公元755年。   她跳完二十八拍的那一年。   他离开的那一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修复者,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她想了想。   “她用的青金,”她说,“于阗产的。那个年代,于阗青金很贵,一般人用不起。”   她顿了顿。   “但她用在这么小的一片起甲上。像……像在留什么记号。”   他看着那行字。   记号。   她留的。   留给他的。   “可能是吧。”他说。   她看着他。   “你认识她?”她问。   他愣住了。   “什么?”   她笑了笑。   “随便问问。”她说。   她把档案收回去,放回柜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她的手。   那双手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有一点抖。   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七月底,有一天下午,天突然阴了。   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祝临渊在资料室里,查一份档案。   她也在。   雨越下越大。   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雨水溅进来,溅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去关窗户。   走到窗户旁边,她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雨雾茫茫的。   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看着那个方向。   莫高窟的方向。   九层楼的方向。   “那里,”她指着窗外,“有什么?”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但那光亮亮的,平平的。   像镜子的反光。   “有洞窟。”他说,“四百个。”   她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们撑着一把伞,往莫高窟走。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她走在他旁边。   很近。   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像晒干的甘草。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到九层楼下,她停下来。   抬起头,望着那些檐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雨打在它们身上,顺着往下流。   “这些铃,”她说,“好像从来没响过。”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320窟门口,她停下来。   “这里,”她说,“我想进去看看。”   他打开保护门。   两个人走进去。   洞里很暗。他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飞天。   看了很久。   “这个……”她指着那道弧线,“我见过。”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在哪儿?”   她想了想。   想得很用力。   眉头皱起来。   然后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洞的最深处。   走到那面刻满字的石壁前面。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一千两百零三个“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那个最新的字。   刻得最深的那一个。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的眼角,有一滴什么,正在往下滑。   “安红绣。”他喊她。   她没有动。   “安红绣。”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滴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是泪。   “祝临渊。”她喊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她从来不在资料室喊他名字。   她只喊他“祝老师”。   “你……”他开口。   “我想起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想起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亮得像月牙泉的水的眼睛。   现在——   现在那光亮亮的,不再是镜子的反光。   是水。   是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想起我等过一个人。”她说。   他的心,猛地停了。   “等了一千两百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面对面站着。   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眼里那些水。   “你是祝临渊。”她说。   “是。”   “你是那个在九层楼上刻飞天的人。”   “是。”   “你是那个在我掌心画铃的人。”   “是。”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点头的那一下。   “我找到你了。”她说。   他伸出手,想抱她。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扎着马尾。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   站在九层楼下。   望着他。   “祝临渊,”她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但我要走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   “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些水在打转。   但没有掉下来。   “我只剩今天了。”她说。   他听不懂。   “什么今天?”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五年前,”她说,“有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五年。”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   “她死了。但她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她跟孟婆换了。”   “换什么?”   “换五年。”她说,“五年的时间,陪在你身边。”   她的手,在抖。   “但她不能告诉你。不能让你认出来。如果认出来,她就得留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可你没认出来。”她笑了笑,“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年。   那些她看他时候的眼神。   那些她站在他旁边时候的身影。   那些她说过的话。   “我等你。”   “你相信前世吗?”   “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个人,穿红衣服的,站在很高的地方。”   “下面有个人在等她。”   他的手,攥紧了。   “安红绣。”   “我叫燕照影。”她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我等到了。”她说。   她开始变淡。   从手指开始。   透明的。   一点一点。   往上蔓延。   “不!”他冲上去,想抓住她。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也没抓到。   “别。”她看着他,“别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腕变透明。   看着她的手臂变透明。   看着她的肩膀变透明。   “燕照影!”   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等到了。”她说,“够了。”   透明蔓延到她的胸口。   蔓延到她的脖子。   蔓延到她的脸。   “祝临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在。”   “那枚铃,”她说,“在你心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沉沉的。   暖暖的。   像她的心跳。   他抬起头。   她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我等你。”她说。   那四个字,飘在空中。   然后,那双眼睛也淡了。   淡成一片光。   靛蓝色的光。   那光在他面前飘着,飘了一会儿。   然后,散了。   散了。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月光。   只有那面刻满字的墙。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空空。   “燕照影!”   他的喊声,在洞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风从门口涌进来。   吹过那些字。   那些她刻了一千两百遍的名字。   他跪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光从门口移开,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他站起来。   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出手,碰了碰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   她的手指,刻了一千两百遍。   他的名字。   她的等待。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他睁开眼睛。   洞窟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点光。   靛蓝色的。   很小。   一闪一闪。   像一枚铃。   像一盏灯。   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把手握紧。   那点光,在掌心里,还在闪。   一直都在。   他走出洞窟。   外面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莫高窟的崖壁上。   四百个洞窟,四百张沉默的嘴。   九层楼的檐角,挑着那轮刚升起的太阳。   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