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祝临渊在敦煌研究院待了四年。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机会,一个人背着包,坐上了西去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他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是她呼吸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还是那辆旧越野车,司机换了个年轻人,姓王,叫他小王。 “祝老师?”小王接过他的行李,“上车吧。” 他愣了一下。 祝老师。 他已经不是那个来实习的学生了。 他是研究院正式聘用的修复师。 专门修壁画的那种。 专门修她看过的那种。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八年前一样。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看着窗外。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她不在。 但她在。 车在研究院门口停下。 他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长高了一点,叶子绿绿的。 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熟悉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 第一天上班,所长带他去见同事。 “这是祝临渊,咱们新来的修复师,”所长笑着说,“年轻人,有干劲,以后多关照。” 办公室里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一个一个握过去。 握到最后一个人,他愣住了。 那双手。 纤细的,凉凉的。 他抬起头。 安红绣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你好,”她说,“欢迎。”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觉得奇怪。 “祝老师?”所长喊他。 他回过神。 “你好。”他说,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 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安红绣,”所长介绍,“咱们这里的资料员,负责档案管理。来,小安,你带祝老师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 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和四年前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 和—— 不一样的。 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现在她走路,有点飘。 像踩在云上。 “安红绣。”他喊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祝老师,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曾经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现在—— 现在也亮。 但不一样了。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照得见。 但没有内容。 “你……”他开口。 她等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这边走,”她说,“我先带你去资料室。” 她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看着她飘忽的脚步。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资料室在二楼,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档案。窗户朝东,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 “这是资料室,”她说,“所有洞窟的档案都在这儿。你要查什么,来找我就行。” 她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光。 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老师,”她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他问。 她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 那光亮亮的,平平的,像一面镜子。 但那一瞬间,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没什么,”她说,“可能是错觉。” 她走了。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站着的地方。 他的手背上,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每天去洞窟,做修复,记录,研究。下了班,有时候去资料室查档案。 她总是在。 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整理那些发黄的纸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查档案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不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察觉到了。 每一次。 有一天,他查完档案,准备走。 “祝老师。”她喊他。 他停下来。 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档案。 “这个,”她说,“是第320窟的修复记录。” 他走过去。 她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他低头看。 那上面记着一条—— “天宝十四载,民间修复。起甲回贴,桃胶,青金。修复者不详。” 天宝十四载。 公元755年。 她跳完二十八拍的那一年。 他离开的那一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修复者,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她想了想。 “她用的青金,”她说,“于阗产的。那个年代,于阗青金很贵,一般人用不起。” 她顿了顿。 “但她用在这么小的一片起甲上。像……像在留什么记号。” 他看着那行字。 记号。 她留的。 留给他的。 “可能是吧。”他说。 她看着他。 “你认识她?”她问。 他愣住了。 “什么?” 她笑了笑。 “随便问问。”她说。 她把档案收回去,放回柜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工作服,扎成马尾的头发。 她的手。 那双手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有一点抖。 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七月底,有一天下午,天突然阴了。 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祝临渊在资料室里,查一份档案。 她也在。 雨越下越大。 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雨水溅进来,溅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去关窗户。 走到窗户旁边,她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雨雾茫茫的。 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看着那个方向。 莫高窟的方向。 九层楼的方向。 “那里,”她指着窗外,“有什么?”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但那光亮亮的,平平的。 像镜子的反光。 “有洞窟。”他说,“四百个。” 她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们撑着一把伞,往莫高窟走。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她走在他旁边。 很近。 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像晒干的甘草。 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到九层楼下,她停下来。 抬起头,望着那些檐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雨打在它们身上,顺着往下流。 “这些铃,”她说,“好像从来没响过。”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320窟门口,她停下来。 “这里,”她说,“我想进去看看。” 他打开保护门。 两个人走进去。 洞里很暗。他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对飞天。 看了很久。 “这个……”她指着那道弧线,“我见过。”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在哪儿?” 她想了想。 想得很用力。 眉头皱起来。 然后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洞的最深处。 走到那面刻满字的石壁前面。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一千两百零三个“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那个最新的字。 刻得最深的那一个。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的眼角,有一滴什么,正在往下滑。 “安红绣。”他喊她。 她没有动。 “安红绣。”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滴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是泪。 “祝临渊。”她喊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她从来不在资料室喊他名字。 她只喊他“祝老师”。 “你……”他开口。 “我想起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想起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亮得像月牙泉的水的眼睛。 现在—— 现在那光亮亮的,不再是镜子的反光。 是水。 是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想起我等过一个人。”她说。 他的心,猛地停了。 “等了一千两百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面对面站着。 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眼里那些水。 “你是祝临渊。”她说。 “是。” “你是那个在九层楼上刻飞天的人。” “是。” “你是那个在我掌心画铃的人。” “是。”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点头的那一下。 “我找到你了。”她说。 他伸出手,想抱她。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扎着马尾。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嫁衣。 站在九层楼下。 望着他。 “祝临渊,”她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但我要走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 “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些水在打转。 但没有掉下来。 “我只剩今天了。”她说。 他听不懂。 “什么今天?”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五年前,”她说,“有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五年。”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 “她死了。但她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她跟孟婆换了。” “换什么?” “换五年。”她说,“五年的时间,陪在你身边。” 她的手,在抖。 “但她不能告诉你。不能让你认出来。如果认出来,她就得留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可你没认出来。”她笑了笑,“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年。 那些她看他时候的眼神。 那些她站在他旁边时候的身影。 那些她说过的话。 “我等你。” “你相信前世吗?” “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个人,穿红衣服的,站在很高的地方。” “下面有个人在等她。” 他的手,攥紧了。 “安红绣。” “我叫燕照影。”她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一千两百年前,她站在九层楼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我等到了。”她说。 她开始变淡。 从手指开始。 透明的。 一点一点。 往上蔓延。 “不!”他冲上去,想抓住她。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也没抓到。 “别。”她看着他,“别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腕变透明。 看着她的手臂变透明。 看着她的肩膀变透明。 “燕照影!” 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等到了。”她说,“够了。” 透明蔓延到她的胸口。 蔓延到她的脖子。 蔓延到她的脸。 “祝临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在。” “那枚铃,”她说,“在你心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沉沉的。 暖暖的。 像她的心跳。 他抬起头。 她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我等你。”她说。 那四个字,飘在空中。 然后,那双眼睛也淡了。 淡成一片光。 靛蓝色的光。 那光在他面前飘着,飘了一会儿。 然后,散了。 散了。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月光。 只有那面刻满字的墙。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空空。 “燕照影!” 他的喊声,在洞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风从门口涌进来。 吹过那些字。 那些她刻了一千两百遍的名字。 他跪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光从门口移开,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他站起来。 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出手,碰了碰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 她的手指,刻了一千两百遍。 他的名字。 她的等待。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他睁开眼睛。 洞窟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点光。 靛蓝色的。 很小。 一闪一闪。 像一枚铃。 像一盏灯。 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把手握紧。 那点光,在掌心里,还在闪。 一直都在。 他走出洞窟。 外面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莫高窟的崖壁上。 四百个洞窟,四百张沉默的嘴。 九层楼的檐角,挑着那轮刚升起的太阳。 檐铃在风里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