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但祝临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像夏天快来了,天越来越长,太阳越来越早地照进窗户。 像图书馆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密,风一吹,哗啦啦响。 像安红绣看他的眼神。 她看他的时候,比以前久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他能感觉到。 五月初,有一节课下了之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笔记借我看看。”她说。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她翻了几页,停下来。 “这页有东西。”她指着页边。 他凑过去看。 页边有一道淡淡的印子。不是字,是弧线。 和他落在残谱页缘的那道弧,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他不知道。 那是他上课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 “没什么。”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谢谢。” 她站起来,走了。 祝临渊坐在那里,看着页边那道弧线。 靛蓝的笔迹。淡淡的。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钱包里。 五月中旬,班里组织去看一个修复展。 展览在城里一个美术馆,不大,但东西不少。有瓷器,有书画,有佛像,还有一些从敦煌运来的壁画残片。 祝临渊走在一群人后面,慢慢地看。 走到一个展柜前面,他停下来。 里面放着一只碗。 青色的,碗沿有一道裂纹。碗底有一朵莲花,八瓣的。 八瓣莲。 和他手背上的印记,一样的八瓣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看了很久。 “这碗,”旁边忽然有人说话,“是修复过的。”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那只碗,没有看他。 “你看那道裂纹,”她说,“补得很好。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 “你会修复吗?”他问。 她想了想。 “不会。”她说,“但我喜欢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会一点。”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她说,“会去修那些壁画吗?” 他看着她。 “会。”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那我去看你。”她说。 她转身走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扎成马尾的头发。 越走越远。 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碗。 八瓣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掌心那枚铃,也是八瓣莲。 她在他手背上画的那枚,也是八瓣莲。 那些刻在三危山石窟里的飞天,衣带上也有八瓣莲。 八瓣莲。 哪里都是。 他站在那里,很久。 五月二十号,是他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 晚上在宿舍,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安红绣发来的消息。 “下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 “现在?” “嗯。” 他披上衣服,下楼。 宿舍楼下,她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月饼。手工做的,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一朵莲花。 “今天你生日,”她说,“我做的。” 他看着那块月饼,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她转身要走。 “安红绣。”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月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回过头看着他。 “生日快乐。”她说。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回到宿舍,他打开那层油纸。 月饼上印着的那朵莲花,是八瓣的。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红了一会儿。 六月初,天越来越热。 宿舍里待不住,他就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有空调,凉快。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摊着课本,但看不进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祝临渊。” 他回过神。 安红绣站在桌子旁边。 “这个位子有人吗?”她指着他对面。 “没有。”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书,摊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响声。 他看着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看的是她。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书。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几乎透明。 她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也没有再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他睁开眼睛。 她对面的座位,空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只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 “夏至那天,老地方。” 六月二十一号,夏至。 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祝临渊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等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 他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开始偏西。 她没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消息。 他发了一条过去。 没有回复。 他站在树下,继续等。 等得太阳越来越低,把影子越拉越长。 等到天边开始泛红。 等到黄昏来了。 她还是没来。 他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安红绣。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披着头发,站在路灯下面。 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她看着他。 “你不是在老地方等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个老地方?”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她说,“是图书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对不起,”她说,“我……有时候会忘。”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可以看见她眼里的光。 “忘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忘了我是谁。”她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临渊。” “嗯。” “你相信有人会等你很久很久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信。”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走进去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忘了我是谁。” 他想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 一千两百零三个“渊”。 他想起那些靛蓝的弧线。 每一道都和她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只印着八瓣莲的月饼。 想起她说“就是知道”的表情。 想起她站在九层楼下,穿着白色的睡裙,问他有没有做过那个梦。 他站在那里。 风一直吹。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像一个人的心跳。 像一枚铃。 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握紧拳头。 他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