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死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嘴角还留着那抹笑,眼睛已经闭上了。三十年的等待,最后看见那点靛蓝亮起来,他等到了。 祝临渊蹲在他旁边,很久没有动。 阿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摇了摇头。 “埋了吧。”索五说。 阿莱和阿依慕动手挖坑。沙地松软,很快就挖出一个浅浅的坑。他们把老头抬进去,让他平躺着,头朝东——朝着他等了三十年、那个人来的方向。 祝临渊把那块布叠好,放进老头怀里。 “这是她的。”他说,“你替她守了三十年,还给你。” 柱子蹲在旁边,看着老头的脸。 “先生,”他轻声说,“他等的人,是谁?”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从西边来,往东走。她走得很慢,牵着匹快死的骆驼。她不要水,不要粮。她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一块布塞进他手里。 说—— “有一天,会有人从东边来。把这块布给他。告诉他,她等到了。” 那个女人是谁? 是燕云娘吗? 是燕云衿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等到了。 在三十年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有人替她等到了。 阿莱用沙子把老头埋起来,堆了一个小小的沙包。没有石头,没有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沙,风一吹就会散。 但祝临渊知道,他不会散。 他会在这里,在这条他等了三十年的道上,一直等着。 等着下一个从东边来的人。 等着下一声铃响。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了三天,地貌又变了。不再是荒原,是一片真正的沙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高高低低,像凝固的海浪。骆驼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阿莱说,这是三陇沙。 “三陇沙过去,就是于阗。”他说,“再走七天。” 七天。 祝临渊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沙丘,没有说话。 腰间的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铃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等得很沉,很稳,像天竺僧攥着它的那三天三夜。 虎口那点靛蓝,从老头死后,又深了一分。现在已经爬到手背中央了,像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痣。 他低头看它的时候,它有时会轻轻烫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 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他这几天一直在看那支笔,看得发呆。笔杆上那道狼血的痕迹,经过这么多天,颜色不但没褪,反而更深了,和木纹融在一起,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柱子骑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支笔。 “石头哥,”他说,“那血,是不是一直在?” 石头愣了一下。 “什么一直在?” “颜色。”柱子指着笔杆,“我盯着看了三天,好像又深了一点。” 石头低下头,仔细看。 笔杆上的狼血,确实比三天前深了一点。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刚沾上的。 他攥紧那支笔,没有说话。 索五从后面赶上来,与祝临渊并排。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跟着咱们。” 祝临渊转头看他。 “多远?” “五里左右。”索五说,“一个,骑骆驼的。” “跟了多久?” “从今天早上开始。”索五说,“一直吊在后面,不快不慢。”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阿莱知道吗?” “知道。”索五说,“他没吭声。” 祝临渊望着前方起伏的沙丘,没有说话。 “要不要管?”索五问。 “再看看。”祝临渊说。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歇息。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沙丘背阴面,太阳晒不到,稍微凉快一点。阿依慕生火煮茶,石头和柱子去捡柴——其实没什么柴,只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一碰就碎。 祝临渊坐在沙地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沙丘起伏,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索五不会看错。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莱忽然站起来。 “来了。”他说。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一座沙丘顶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慢慢变大,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骆驼。 那个人骑着骆驼慢慢走近,在距离队伍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是个女人。 很瘦,很黑,穿着一身旧胡服,头发用一块布包着。她骑在驼上,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这边。 阿莱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答。她只是望着祝临渊,望着他腰间的铜铃。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天竺僧的铃。”她说。 祝临渊站起来。 那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三十年了。”她说,“终于有人把它带回来了。” 她从骆驼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祝临渊才看清她的脸。 很老。比老莫还老。脸上的皱纹像龟裂的土地,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口深井。 她在祝临渊面前站定。 “你是谁?”祝临渊问。 那女人没有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祝临渊腰间的铜铃。 “让我看看。” 祝临渊解下来,递给她。 她把铜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铃身上那模糊的八瓣莲纹,被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指很粗糙,像砂纸,但抚得很轻,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是他。”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是他攥了三天的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祝临渊。 “你是从敦煌来的?” “是。” “你认识燕云衿?” 祝临渊没有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我阿妹。”她说。 祝临渊愣住了。 “燕云娘?”他问。 那女人点了点头。 风从西边来,吹过沙丘,吹过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站在那里,望着祝临渊,望着他腰间的铜铃,望着他手背上那一点靛蓝。 “她等到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枚铃。 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