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三十四章 沙上行

  老头死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嘴角还留着那抹笑,眼睛已经闭上了。三十年的等待,最后看见那点靛蓝亮起来,他等到了。   祝临渊蹲在他旁边,很久没有动。   阿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摇了摇头。   “埋了吧。”索五说。   阿莱和阿依慕动手挖坑。沙地松软,很快就挖出一个浅浅的坑。他们把老头抬进去,让他平躺着,头朝东——朝着他等了三十年、那个人来的方向。   祝临渊把那块布叠好,放进老头怀里。   “这是她的。”他说,“你替她守了三十年,还给你。”   柱子蹲在旁边,看着老头的脸。   “先生,”他轻声说,“他等的人,是谁?”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从西边来,往东走。她走得很慢,牵着匹快死的骆驼。她不要水,不要粮。她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一块布塞进他手里。   说——   “有一天,会有人从东边来。把这块布给他。告诉他,她等到了。”   那个女人是谁?   是燕云娘吗?   是燕云衿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等到了。   在三十年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有人替她等到了。   阿莱用沙子把老头埋起来,堆了一个小小的沙包。没有石头,没有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沙,风一吹就会散。   但祝临渊知道,他不会散。   他会在这里,在这条他等了三十年的道上,一直等着。   等着下一个从东边来的人。   等着下一声铃响。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了三天,地貌又变了。不再是荒原,是一片真正的沙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高高低低,像凝固的海浪。骆驼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要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阿莱说,这是三陇沙。   “三陇沙过去,就是于阗。”他说,“再走七天。”   七天。   祝临渊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沙丘,没有说话。   腰间的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铃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等得很沉,很稳,像天竺僧攥着它的那三天三夜。   虎口那点靛蓝,从老头死后,又深了一分。现在已经爬到手背中央了,像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痣。   他低头看它的时候,它有时会轻轻烫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   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他这几天一直在看那支笔,看得发呆。笔杆上那道狼血的痕迹,经过这么多天,颜色不但没褪,反而更深了,和木纹融在一起,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柱子骑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支笔。   “石头哥,”他说,“那血,是不是一直在?”   石头愣了一下。   “什么一直在?”   “颜色。”柱子指着笔杆,“我盯着看了三天,好像又深了一点。”   石头低下头,仔细看。   笔杆上的狼血,确实比三天前深了一点。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刚沾上的。   他攥紧那支笔,没有说话。   索五从后面赶上来,与祝临渊并排。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跟着咱们。”   祝临渊转头看他。   “多远?”   “五里左右。”索五说,“一个,骑骆驼的。”   “跟了多久?”   “从今天早上开始。”索五说,“一直吊在后面,不快不慢。”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阿莱知道吗?”   “知道。”索五说,“他没吭声。”   祝临渊望着前方起伏的沙丘,没有说话。   “要不要管?”索五问。   “再看看。”祝临渊说。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歇息。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沙丘背阴面,太阳晒不到,稍微凉快一点。阿依慕生火煮茶,石头和柱子去捡柴——其实没什么柴,只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一碰就碎。   祝临渊坐在沙地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沙丘起伏,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索五不会看错。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莱忽然站起来。   “来了。”他说。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一座沙丘顶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慢慢变大,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骆驼。   那个人骑着骆驼慢慢走近,在距离队伍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是个女人。   很瘦,很黑,穿着一身旧胡服,头发用一块布包着。她骑在驼上,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这边。   阿莱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那女人没有答。她只是望着祝临渊,望着他腰间的铜铃。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天竺僧的铃。”她说。   祝临渊站起来。   那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三十年了。”她说,“终于有人把它带回来了。”   她从骆驼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祝临渊才看清她的脸。   很老。比老莫还老。脸上的皱纹像龟裂的土地,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口深井。   她在祝临渊面前站定。   “你是谁?”祝临渊问。   那女人没有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祝临渊腰间的铜铃。   “让我看看。”   祝临渊解下来,递给她。   她把铜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铃身上那模糊的八瓣莲纹,被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指很粗糙,像砂纸,但抚得很轻,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   “是他。”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是他攥了三天的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祝临渊。   “你是从敦煌来的?”   “是。”   “你认识燕云衿?”   祝临渊没有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我阿妹。”她说。   祝临渊愣住了。   “燕云娘?”他问。   那女人点了点头。   风从西边来,吹过沙丘,吹过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站在那里,望着祝临渊,望着他腰间的铜铃,望着他手背上那一点靛蓝。   “她等到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枚铃。   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