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临渊在那堆石头前蹲了一夜。 天亮时,阿莱找来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刻着字的木头,又看了看祝临渊的脸。 “走吗?”他问。 祝临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石头缓了一会儿。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石头。 白色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群还没睡醒的孩子。石头缝里又落了几片新的花瓣,是夜里被风吹来的。 他把那块木头往土里按了按,按实了。 然后他转身,跟着阿莱往回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堆石头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野马滩无边无际的荒原,和地平线上那条灰白的线。 虎口那点靛蓝,亮了一夜之后,又暗下去了。 但手背上那个小点还在。比之前更深,更稳。像一棵种下去就再也不会拔出来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西走。 阿莱说,野马滩过去,就是三陇沙。过了三陇沙,再走十天,就到于阗。 “三陇沙是什么?”柱子问。 “沙。”阿莱说,“很大很大的沙。” 柱子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他这几天很少说话,眼睛一直望着西边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依慕还是那样,骑在驼上,低着头,缝那块永远也缝不完的布。 索五还是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扫着两边的地平线。 祝临渊骑在中间。 腰间的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 它没有再响过。 但他知道它在等。 和天竺僧等了三十年的那一次一样,在等。 傍晚时分,队伍停下来扎营。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片低洼的沙地,四面有矮矮的沙丘围着,能挡住风。阿依慕生火,石头和柱子去捡柴,索五照例爬上最高的那座沙丘望风。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那卷麻纸拿出来看。 这几天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燕云衿的字迹,一笔一划。 她译了一辈子。 译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行字: “阿姐,我译完了。你看不见。我等的人,也看不见。” 他翻到前面,看那些她注得密密麻麻的地方。 第八拍到第十三拍,她注着:“此五拍最难。祖母言,须面向三危山,于夕照时跳。” 第十四拍到第十九拍,她注着:“此七拍为快板。祖母言,非舞者跳,是风借舞者之形跳。” 第二十拍到第二十七拍,她注着:“此八拍为慢板。祖母言,跳至此处,可听见已故之人的声音。” 第二十八拍,她什么都没注。 只有那枚八瓣莲纹的铃,和那行字: “此一拍成,可通幽明。然舞者身死,魂归不可视。慎之。” 祝临渊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翻页。 “慎之”。 她写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阿姐? 在想那个跳完二十八拍、替敦煌喊出那声疼的孩子? 还是在想她自己? 那个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的人,她能在这一拍里看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燕照影跳完了。 她跳完了二十八拍。 她看见了什么? 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虎口那点靛蓝,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过沙丘,吹过火堆,吹过他的脸。 很轻。 像一个人的呼吸。 柱子把柴捡回来了。 他抱着一小捆干枯的骆驼刺,跑得气喘吁吁。他把柴放在火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 “先生,”他说,“那边有……有亮光。” 祝临渊睁开眼睛。 “什么亮光?” “不知道。”柱子指着东边的方向,“那边,很远,一闪一闪的。” 祝临渊站起来,走到沙丘顶上。 索五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望着柱子指的方向,脸色很沉。 “是什么?”祝临渊问。 索五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他说。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东边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点光在闪。很微弱,要不是天已经完全黑了,根本看不见。 “有人?” “有人。”索五说,“离这儿大概……二十里。” 祝临渊没有说话。 索五看着他。 “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顿了顿。 “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祝临渊没有睡。 他坐在火边,望着东边那点火光。 那火光闪了一夜,时明时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眨眼。 它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条道上,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句话。 等一声铃响。 天快亮的时候,那点火光灭了。 祝临渊站起来,走到沙丘顶上。 东边的地平线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隐下去。风比夜里小了,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了很久。 索五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 “灭了。”他说。 “嗯。” “会不会是那天的老头?”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个老头说的话。 “他说,他等的人,不在咱们里头。” 他等的人是谁? 他还在等吗? 还是已经等到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收拾好了。 阿莱牵着骆驼,阿依慕把最后一只水囊挂上驼鞍。石头和柱子已经骑上去了,柱子抱着他的包袱,眼睛红红的,昨晚没睡好。 祝临渊骑上骆驼,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沙尘,和那片渐渐被日光镀成金色的荒原。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阿莱忽然勒住骆驼。 “前面有人。”他说。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沙地上,趴着一个人。 旁边是一匹骆驼。那匹骆驼也趴着,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索五拔刀,走过去。 走近了,他停下来。 “活的。”他回头喊。 祝临渊催骆驼赶过去。 趴在地上的是个老头。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被风沙磨了七十年的石头。他趴在那里,一只手伸在前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旁边那匹骆驼已经死了。眼睛睁着,浑浊的,望着西边的方向。 阿莱蹲下来,把老头翻过来。 老头的眼睛还睁着,看见人,嘴唇动了动。 阿莱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老头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喝完,他躺在地上,喘了很久。 祝临渊蹲下来,看着他。 “是你?”他问。 老头看着他,眼睛慢慢聚焦。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在这儿?” 老头没有答。他只是抬起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祝临渊。 是一块布。 粗麻的,烧过,只剩一小角。 布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线。靛蓝。一道弧线。 和残谱页缘那道弧一模一样。 祝临渊攥着那块布,很久没有说话。 老头躺在地上,望着天。 “我等的人,”他说,“没等到。” 他顿了顿。 “但她托我,把这个带给能从东边来的人。” 祝临渊低下头,看着那块布。 靛蓝的弧线,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和乌术那片布一样。 和废烽那片布一样。 和燕云衿那片布一样。 “她是谁?”他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三十年前,有个女人从这条道走过去,往东走。她走得很慢,牵着匹快死的骆驼。我给她水,她不要。我给她粮,她也不要。” 他顿了顿。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这块布给我,说——” 老头的眼睛望着天,嘴唇动了动。 “她说,‘有一天,会有人从东边来。把这块布给他。告诉他,她等到了。’” 祝临渊攥紧那块布。 虎口那点靛蓝,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 是烫。 像烙铁。 他低头看。 手背上那一点靛蓝,正在亮起来。不是微微的光。是亮的。亮得像一盏灯,像一枚铃,像她在九层楼上那件月白的襦裙被日光照透时的颜色。 老头看着他手上的光,眼睛慢慢睁大。 “你……”他的声音抖着,“你是……”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望着东边的方向。 三危山在哪里,他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哪里。 她一直知道。 老头还躺在地上,望着他的手。 “她等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 “她等到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三十年前,有个女人从西边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往东走。她走得很慢,牵着匹快死的骆驼。她不要水,不要粮。她只是看着他,把一块布塞进他手里。 说—— “有一天,会有人从东边来。” 他等了他三十年。 等到今天。 等到他手里那点靛蓝亮起来。 他等到了。 风从西边来。 吹过那片死去的骆驼,吹过那个躺在地上笑着的老头,吹过祝临渊手里那块靛蓝的布。 铃没有响。 但它温了一下。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说——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