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草原,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达楞部营地却已人声鼎沸,马蹄轻刨着覆着薄霜的泥土。 在唐神医妙手回春之下,族长巴图的伤势已无大碍。 此刻,他与一双儿女围坐在尚未熄灭的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各异的神情。 “阿爸,您可算回来了!” 女儿塔娜清脆的声音里满是后怕,“听说灰狼大王归天,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瞬间涌起的水光道尽了一切。 巴图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目光转向沉稳些的儿子阿古拉: “那日败退,我伤得着实不轻,被亲兵拼死送到右贤王饕餮的王帐才保住性命。 在那边躺了好几日,得大王帐下巫医治疗,伤势刚稳就想回来,谁知一路颠簸竟又崩裂了伤口,才有了你那丫头片子一抱……” 他无奈地摇头,想起自己跌落马背的狼狈样子,又感激地看向一旁的唐聪: “亏得唐大人神技,我这把老骨头才又能动弹了。” 当听到阿古拉说起那些趾高气扬的搜查队时,巴图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涌起怒气,拳头重重砸在腿上: “哼!若灰狼大王还在,黑牛和青羊的那群恶犬何敢如此嚣张,欺我达楞部无人!” 怒火过后,是无尽的忧虑,他环视着熟悉的营地,声音低沉下来: “灰狼大王一去,我们便是没了根的野草,没了牧主的牛羊,迟早会被那些饿狼分食干净,到时候……族人不知要受多少欺凌折辱!” 他的视线掠过篝火,落在静静聆听的唐聪身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赧然: “呃…唐大人,老头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开口……” 唐聪立刻正色道: “巴图前辈但讲无妨!您我之间,无需客套。” 巴图老脸微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所有的犹豫: “我……我巴图活了大半辈子,最羡艳的,就是夏国那边的安定日子。听说那里没有无休止的部族倾轧,没有横征暴敛,是人族能挺直腰杆过活的地方! 只是……以往圣国对叛逃的刑罚太过酷烈,老头子我不敢拿全族性命冒险……” 他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 “如今……不知唐大人能否为我们引荐一条生路?护……护送我们达楞部这一支,去夏国安身立命?” 唐聪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光彩,朗声笑道: “前辈此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北妖苦寒之地,本非我人族久居之所。 大夏才是我们血脉相连的根基,是真正的家园!此事,我唐聪义不容辞!” 塔娜一听,大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真的吗?我们能去夏国了?!” 她脑中立刻浮现出这几日唐聪所讲和阿爸曾偷偷描述过的景象:繁华的集市,平整的田垄,还有……传说中的甜蜜糖果。 阿古拉却皱着眉,语气带着迟疑: “可是……阿爸,外面的人都说夏国人狡诈贪婪,百姓面黄肌瘦,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们去了,会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巴图陡然拔高的声音打断。 “混账!” 巴图气得面色通红,须发皆张: “我早跟你说过一千遍一万遍,那些都是神族编出来骗人的鬼话!就是为了把我们圈死在这片草原上!你这脑子怎么就不开窍?! 凡事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分辨!瞧瞧你阿妹,她倒比你明白多了!” 他指着塔娜,后者正得意地冲着哥哥眨眼,小下巴扬得高高的。 唐聪连忙打圆场: “前辈息怒。阿古拉兄弟的疑虑也属常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踏上了夏国的土地,他自然就明白了。” 巴图的怒气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不是气他,我是忧心啊!若他总是这般人云亦云,将来如何能担起族长的担子,又如何护佑我们达楞部的未来?” 他的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篝火噼啪作响,短暂的沉默有些凝滞。 塔娜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驱散了阴霾: “阿爸您别愁啦!不是还有我吗?我会看着阿哥的,保管不让他脑子一热做傻事!” 她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惹得三个男人都忍俊不禁。 阿古拉也绷不住脸,伸手轻轻戳了下妹妹的额头: “是是是!我们家塔娜最聪明,最能干!连咱们这位名震天下的唐大宗师,不也是你这小丫头‘捡’回来的大宝贝?” 唐聪和巴图闻言哈哈大笑,塔娜则难得地羞红了脸,躲到阿爸身后跺脚。 笑声落下,巴图重新挺直脊背,族长威仪尽显,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好!既然路已选定,事不宜迟,天亮就动身!阿古拉,你去召集愿意跟我们走的族人!” “阿爸!” 塔娜再次开口,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她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认真: “我觉得……恐怕不是所有族人都愿意背井离乡。 不如这样:愿意跟我们走的,立刻收拾行装;有心留下的,就让他们守着营地和剩下的牛羊吧。” 阿古拉立刻摇头反对: “阿妹!这样不行!留下的人万一跑去告密,我们还没跑出百里就会被大军追上! 就算他们念旧情不告密,事后也必定会被我们连累,下场只会更惨!” 他的话有理有据,让巴图和唐聪都皱起了眉,一时陷入了两难。 最终,巴图猛地一拍膝盖,做出了决断: “就按塔娜说的办!不过,”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女和唐聪: “我们须与留下的人约定好,让他们在我们离开半日之后,再去邻近的部族营地‘报信’,就说我遭遇了不明人士的挟持,你们带人追击去了。 这样,既给了我们足够的逃亡时间,追兵难及,也让他们有了托词,不至于立刻被问罪。 我巴图当了这么多年族长,待族人不敢说十全十美,但这点情面,他们总该给我!” 这个折中的办法,终于让所有人的心都定了下来。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草原的黑暗,达楞部营地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景象。 七百余名决心追随族长的族人跨上马背,大多是双马换乘,背负着简单的细软和赖以自卫的刀弓。 那些承载着回忆却又无法带走的毡包、大量牛羊和剩余的家当,都留给了选择留守的两三百名族人。 双方隔着渐渐明亮的晨光默默对视,离别的愁绪与无声的祝福在空气中流淌。 “出发!” 巴图苍劲有力的声音划破寂静。霎时间,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草尖的露珠,汇成一股奔向希望与未知的洪流,朝着南方——夏国绥郡的方向滚滚而去。 初升的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 辽阔的草原在晨曦中铺展,七百多骑的队伍像一条迁徙的巨龙,蜿蜒前行。队伍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氛。 一部分人如同塔娜,对未来满怀憧憬,清脆的笑声和悠扬古老的迁徙歌谣时不时在风中飘荡。 另一部分则像阿古拉,沉默寡言,眉头紧锁,握着缰绳的手格外用力,偶尔回头望向已不可见的故地方向,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舍。 骑在马背上的唐聪,心神却在密切关注着体内那浩瀚如星河般的气海。青龙法相的神异力量已将他此前激战的损耗洗涤一空,状态恢复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更令他振奋的是,塔娜纯澈的灵韵、阿古拉坚韧的精元,尤其是那“黑牛”、“青羊”二将蕴含的浓厚血脉之力,都已被他成功炼化。此刻,他体内七十二种精血臻至圆满,只待最后将牛、羊这两道虚影凝练为真正的神通法相,《天地玄功》便算大功告成。 浑厚磅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腾流转,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圣境之下,他已无惧任何挑战。 护送这七百余族人穿越这最后的百里边境,他有十足把握。 前半程果然并不平静。途中数次遭遇北妖国的边境巡逻小队。 “站住!尔等何人?何往?” 粗嘎的喝问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吓。 每逢此时,经验老到的巴图便策马上前,脸上堆起牧民特有的憨厚笑容,从容应对: “军爷辛苦!我们是达楞部的,灰狼大王旧部。这不,南边草场水头好,族长命我们先行一步,大队人马和牲口还在后头慢行哩!” 他应对自如,神态自然。 大多数巡逻队见是普通牧民迁徙,人数众多但并无异常,嘀咕几句便挥手放行。 然而,当遇到一支格外警惕、坚持要查验“后续大队牛羊”凭证的小队时,麻烦来了。 “哼!空口无凭!统统下马接受盘查!我看你们形迹可疑……” 为首的妖兵小头目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青蒙蒙的身影鬼魅般掠过。 唐聪出手了!他甚至没有下马,身形在疾驰中骤然模糊,仿佛融入了风中。只听得几声沉闷的撞击和短促的惨叫,那支七八人的巡逻小队便如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倒飞出去,兵器脱手,筋骨寸断,顷刻间便再无生息。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许多达楞部战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威胁已然解除。 塔娜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拍手欢呼: “唐大哥好厉害!” 阿古拉则倒吸一口凉气,首次近距离目睹唐聪那超越想象的恐怖战力,心中的疑虑被巨大的震撼暂时冲散。 达楞部的族人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夏国大宗师”的庇护之力是何等强大,原本忐忑的心中也悄然升起一股勇气。 日头渐渐升高,草原蒸腾起氤氲的热气。 当午时的阳光开始变得灼热时,巴图勒马远眺,指着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勾勒出的山峦轮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前面就是白狼口!过了那道山口,就是夏国的疆土!只剩三十里了!”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精神无不为之大振。 那连绵的山影,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屏障,而是通往新生的希望之门。经历了半日的奔波与惊险,眼看目标在望,笼罩在达楞部众人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纵使如阿古拉般最是忧虑的族人,紧绷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目光紧紧锁定着远方,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如释重负。 马蹄声变得更加轻快,仿佛也感受到了希望的临近,踏向那象征着安全和未来的边境线。 日上中天,往日热闹的达楞部营盘此刻却是人丁稀少。 营门处,几个肩负重任的年轻人咬着牙,用力一夹马腹,烈马嘶鸣着如离弦之箭冲向通往右贤王王帐的莽原。告密,刻不容缓! 然而,蹄声未及远扬,卷起的烟尘中,一彪人马如幽灵般横亘在前方,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为首的骑士勒紧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几个达楞部青年心头一紧,定睛望去,竟是几张熟面孔——全是昔日灰狼大王麾下的旧部。 唯独当先那位身着华裘、气度凛然的年轻首领,陌生得令人心悸。 情急之下,领头的青年在马背上慌忙抱拳,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各位阿哥!行行好!小的们有天大的急事,必须赶赴王帐禀报右贤王!求阿哥放我们过去!” 对面队伍里一个粗豪的汉子怒哼一声,厉声呵斥: “放肆!胡言乱语什么?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他用马鞭恭敬地指向年轻首领: “这位是右贤王亲封的胡大王!地位尊崇,等同神王!从今往后,你们达楞部,连同我们这些旧部,统统归胡大王统辖!有天大的事,还不速速向胡大王禀明!”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胡大王”三个字震得几个青年魂飞魄散。 他们几乎是滚鞍下马,“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冰冷的尘土地上,额头死死抵着草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的们有眼不识神山!冲撞了大王,罪该万死!求大王饶命啊!” 胡骏琪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阴影笼罩着脚下蝼蚁般的身影。他目光冷冽如刀,手中的马鞭随意向上抬了抬,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起来说话。何事惊慌?” 几人却哪里敢起?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抬起头时已是涕泪横流,嘶声哭嚎起来: “大王!胡大王!救命啊!我们……我们族长……被夏国的恶贼给掳走了!” “夏国人?!” 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胡骏琪的神经。 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周身气息猛地一寒!未等旁人反应,他闪电般探出手臂——并非寻常动作,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凭空而生!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告密青年只觉得脖颈一紧,整个人竟被凌空抓起,双脚离地,像只无助的猎物般被胡骏琪单手高高擎举到马前! “说!一字不漏!” 胡骏琪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杀意。被他扼住的青年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在空中胡乱抓挠,却丝毫不敢耽搁,语无伦次地急叫道: “是今早!天刚亮!一个……一个凶神恶煞的夏国人……像鬼一样闯进我们达楞部! 他用妖法制住了所有人,把刀架在族长脖子上……逼……逼我们出七百个勇士护送他去夏国!族长在他手里,我们……我们不敢不从啊! 人……人已经跟他走了!大王明鉴!我们……我们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赶紧去求右贤王发兵救族长啊!” 旁边一名胡骏琪的亲信皱眉喝道: “早上出的事,为何拖到现在才来求救?” 语气中透着浓重的怀疑。 那青年被悬在半空,脸色煞白,艰难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惊恐: “天杀的……那人……那人不知施了什么邪术!我们全族……整整一天!都像被冻住的石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就……就在刚才!那妖法才突然散了!我们能动弹了,立刻就冲出来报信啊!大王!句句属实!” 然而,胡骏琪对这番解释似乎全然未闻。所有的线索——夏国人、单人闯营、妖法控人、绑架要挟、受伤后急需护送……瞬间在他脑中串联、碰撞! “那人什么模样?快说!” 他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青年不敢有丝毫隐瞒,断断续续描述着唐聪的形貌特征。 随着青年的描述,胡骏琪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将那青年如同破布口袋般重重掼在地上,看也不看地上翻滚呻吟的人,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劲矢,竟直接从马背上冲天而起! 周身卷起一股罡风,撕裂黄昏的空气,朝着绥郡的方向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电射而去! 只有一句裹挟着凛冽寒气的话语,远远传来,砸在惊魂未定的众人耳中: “尔等速回王帐候命!” 疾风掠过耳畔,胡骏琪的心念却在飞速转动,冰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好个唐聪!滑得像泥鳅!差点让你金蝉脱壳……哼,看来伤势果然沉重,竟沦落到要挟持区区牧民的地步了?我看你还能逃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