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走进林子。 月光被树叶遮住,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陈远掏出那五颗眼睛,它们发着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那哭声还在继续,从深处传来,时远时近,像风,又像什么东西在叫。 “是鬼吗?”纸真问。 陈远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往前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伸出来,像一只只手。陈远用胳膊拨开,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眼前突然开阔了。 是一片空地。圆形的,四周是树,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大石头,立在正中央。 那哭声就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陈远走近那块石头。石头很大,比人还高,青黑色,上面长满了苔藓。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发现石头背面有一个洞。 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那哭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陈远蹲下来,把五颗眼睛凑近洞口。光照进去,里面很深,看不见底。 “要进去吗?”纸真问。 陈远想了想。 “进。” 他把五颗眼睛收好,趴下来,往洞里爬。 洞很窄,只能匍匐前进。两边是石头,冰凉冰凉的。陈远爬了大概几十米,突然觉得前面空了。 他探出头,眼前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一个石室。圆形的,顶上有个洞,月光从那里照下来。石室中间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颗眼睛。 和那五颗一模一样,在月光底下发亮。 陈远爬出来,走过去,伸手拿起那颗眼睛。 刚碰到,那哭声停了。 石室里一片安静。 陈远把眼睛收好,四下看了看。石室的墙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字。 他凑近看。 是古字,他不认识。但有些符号他认得——和第一代扎纸匠那个符号一样,圆圈中间一点,四周放射状的线条。 他数了数。一共十三个。 十三颗眼睛。 陈远愣住了。 纸真走过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远说,“但应该很重要。” 他把那些符号记在心里,转身往外爬。 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林子里的雾散了,能看清远处。 陈远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着它。月光已经没了,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陈远。”纸真喊他。 “嗯?” “那哭声为什么停了?” 陈远想了想。 “可能,”他说,“它就是在等有人来拿。” 纸真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林子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陈远掏出那六颗眼睛——加上新找到这颗,一共六颗了。 它们在手心里发亮,像六颗小小的星星。 “还差七颗。”他说。 纸真看着他。 “还找吗?” “找。”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陈远想找个地方歇脚,顺便看看笔记里下一个地方在哪儿。 他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纸真一眼,没说话。 陈远上楼,进了房间。他把那六颗眼睛掏出来,摆在桌上,又把那些笔记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第六颗。在鬼哭岭。一个石室里。拿到的时候,哭声停了。 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但肯定和第一代扎纸匠有关。 下一颗,可能在乱葬岗。但我去过,没找到。 也许得晚上去。 陈远合上笔记。 乱葬岗。 他去过。那个地方,和纸真一起,从那儿进的这边。 但那次他没发现眼睛。 也许真的得晚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 黑衣人。戴着黑帽子,站在街对面,脸朝着这个方向。 收尸人。 陈远退回来,拉上窗帘。 “纸真。” 纸真从隔壁房间过来。 “怎么了?” “收尸人跟来了。” 纸真愣了一下。 “在哪儿?” “街对面。” 陈远把那些眼睛和笔记收好,塞进兜里。 “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钻进巷子里。跑了几条巷子,停下来喘气。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甩掉了?”纸真问。 “可能。” 他们继续走。走到镇子边上,看见一座庙。破破烂烂的,门开着。 陈远想了想,走进去。 庙里很破,佛像都倒了,只剩一个底座。地上长满了草,乱七八糟的。 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陈远走过去。 “大爷?” 老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但看见陈远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陈远愣住了。 “您认识我?” 老头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 老头指了指他兜里。 “因为它们。” 陈远愣住了。 老头站起来,走到佛像底座前,蹲下来,从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打开。 是一颗眼睛。 第七颗。 陈远看着那颗眼睛,又看着那个老头。 “您……怎么会有这个?” 老头笑了笑。那个笑,很苦。 “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您爷爷是谁?” 老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是扎纸匠。” 陈远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 “小伙子,”他说,“你凑齐几颗了?” “七颗。” 老头点点头。 “快了。”他说,“还差六颗。” “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人。他可能知道。” “谁?” “城南,有个老瞎子。”老头说,“他以前也是扎纸匠。后来眼睛瞎了,就不干了。但他知道很多事。” 陈远记下来。 “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黑。” 陈远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老头还坐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陈远没说话,继续走。 出了镇子,往南走。走了半天,天快黑了,终于到了城南。 是一片破房子,比之前那些还破。有的已经塌了,有的只剩一面墙。 陈远找了个人问路。那人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就是那儿。但没人进去过。” 陈远走过去。 那间房子很小,门也破,风一吹就嘎吱响。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旁边坐着一个人,闭着眼,脸朝着门口。 “老瞎子?”陈远问。 那人点点头。 “你是来问眼睛的?” 陈远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瞎子笑了笑。 “因为只有来问眼睛的人,才会找到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摸出一个木盒子,递给陈远。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 陈远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颗眼睛。 第八颗。 陈远愣住了。 “我爷爷?” “对。”老瞎子说,“他三十年前来过。他说,有一天他孙子会来拿。” 陈远攥着那颗眼睛,手在抖。 “他……他还说什么了?” 老瞎子想了想。 “他说,”他慢慢说,“让你别怕。” 陈远的眼眶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睛收好。 “谢谢您。” 老瞎子摆摆手。 “走吧。”他说,“天黑了,不安全。” 陈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瞎子还坐在那儿,脸朝着门口。油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 他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 但他在笑。 陈远没说话,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白的。 纸真站在门口,等着他。 “拿到了?” “拿到了。” 陈远掏出那八颗眼睛。它们在月光底下发亮,像八颗小小的星星。 还差五颗。 “接下来去哪儿?”纸真问。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得继续找。”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他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别怕。 “走。”他说。 他们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