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歇下来。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陈远找了一户人家,借住一晚。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太太,很老了,一个人住。她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纸真,没多问,指了指西边那间屋。 “住那儿。” 陈远谢过她,和纸真进了那间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陈远把门关上,点上带来的蜡烛,掏出那个布包。 他把那些笔记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纸真坐在旁边,看着他。 笔记很旧,有的已经发脆,一碰就要碎。陈远很小心,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一个人的笔迹,写着: 第一年。我找到了一颗。在河间府。一个扎纸匠手里。他死了,眼睛留给我。 第二年。又找到一颗。在刘家集。一个老太太,临死前交给我。她说,这是她爷爷传下来的,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知道。 第三年。没找到。一年都没找到。 第四年。找到一颗。在一个墓里。不知道是谁的。但它在发光,我认出来了。 陈远翻到后面,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第十年。找到第四颗。在一座庙里。供着一尊泥像,泥像的眼睛就是这颗。和尚不知道,以为只是装饰。我偷出来了。 第十一年。被收尸人盯上了。他们也在找。 第十二年。逃了一年。没找到新眼睛。 第十三年。找到第五颗。在一个山洞里。洞很深,爬了三天才到底。那颗眼睛嵌在石壁上,我挖下来的。 陈远继续翻。第三个人的笔迹: 第二十年。找到第六颗。在一个人身上。他是扎纸匠,不知道这颗眼睛的来历,但他一直带着。我跟他换的,用我扎的三个纸人。 第二十一年。收尸人找到我了。打了一架。眼睛丢了一颗。我逃出来了,但丢了。 第二十二年。没找到。在养伤。 第二十三年。伤好了,继续找。 陈远看着那些笔记,手在抖。 六颗。有人找到过六颗。但丢了一颗,剩五颗。 他翻到最后,是最近一个人的笔迹,应该是刚才那个老人的: 第五十年。找到第五颗。在一个小孩身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当玩具玩。我用一块糖换的。 第五十一年。老了,走不动了。笔记留给后人。如果有人来,给他看。 希望能找齐十三颗。 希望能去最开始的地方。 希望能改变规矩。 陈远放下笔记,看着桌上那五颗眼睛。 它们在蜡烛光底下发亮,像五颗小小的星星。 “十三颗。”他说。 纸真看着他。 “很难找?” “不知道。”陈远说,“有人找了五十年,只找到五颗。” 纸真想了想。 “那你还找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笔记。看着那些人的笔迹。他们找了一辈子,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有的找到了又丢了。 但他们一直在找。 “找。”他说。 纸真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找。” 陈远看着她。 “你不怕?” “不怕。”纸真说,“我等了三十年,不怕再等。而且,跟你一起,就不怕。” 陈远笑了。 他把那些笔记收起来,把那五颗眼睛收起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陈远。” “嗯?” “你猜,第一代扎纸匠最开始是什么样的人?”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个普通人。想见他妻子,就点了第一颗眼睛。”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然后他关不上了。然后他成了守门人,一直守着。” 纸真点点头。 “他后悔吗?” 陈远想起那个老人。那个站在眼睛雕塑前面的老人。 “不知道。”他说,“但他一直在守。” 纸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远掏出笔记,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着几个地方。 “这儿。”他指着其中一个,“有个地方,叫鬼哭岭。笔记上说,那儿可能有一颗。” “远吗?” “远。在隔壁县,要走七八天。” 纸真点点头。 “那就去。” 陈远看着她。 “你不累?” “不累。”纸真说,“我是纸做的。” 陈远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陈远起来,看见那个老太太已经在院子里喂鸡了。 他走过去,想道谢。老太太摆摆手。 “别谢。”她说,“路上小心。” 陈远点点头,和纸真一起,继续上路。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人也多。陈远想找个地方歇脚,顺便打听一下鬼哭岭怎么走。 他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两碗茶,坐下歇着。 茶馆里人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陈远听了一会儿,没听见有人提鬼哭岭。 他正想开口问,旁边一桌的两个人突然吵起来。 “我说了,别去那儿!”一个老头说。 “为什么不去?那儿有宝贝!”一个年轻人说。 “有什么宝贝?有鬼!”老头说,“你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鬼哭岭!晚上去,能听见鬼哭!” 陈远耳朵竖起来。 年轻人不服气。 “那是传说。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老头说,“反正我不去。” 陈远端着他的茶,走过去。 “大爷,您刚才说的鬼哭岭,在哪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路过。”陈远说,“想问问路。” 老头指了指东边。 “往东走三十里。看见一片林子,穿过去,就到了。” “谢谢大爷。” 老头看着他。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晚上去。” 陈远点点头。 “谢谢您。” 他和纸真出了茶馆,往东走。 走了三十里,天快黑了。前面果然有一片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陈远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纸真站在他旁边。 “进去吗?” 陈远想了想。 “等天亮。” 他们在林子边上坐下来,等着。 月亮升起来,很亮。林子里的树在月光底下,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半夜的时候,陈远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哭声。 从林子里传出来。 纸真也听见了。她坐起来,盯着林子。 “是鬼哭?”她问。 陈远没说话。他掏出那五颗眼睛。它们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比平时亮。 “有眼睛在里面。”他说。 他站起来。 “走。” 他们走进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