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远和纸真回到河间府。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进进出出,和昨天一样。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扛着农具的农民。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陈远走到那座庙前。门口那两个人还在,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进去。院子里还是那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他,都看过来。 郑三从大殿里走出来,看着他。 “回来了?” 陈远点点头。 郑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吧?” “没事。” 郑三松了口气。 “进去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 “人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没出来。” 郑三愣住了。 “为什么?” “他们说让我出来。”陈远说,“他们在那边团聚了。” 郑三没说话。他看着陈远,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也好。” 陈远跟着他走进大殿。那几个老人还在,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郑三把陈远带到供桌前,让他坐下。 “说说。”他说,“那边什么样?” 陈远想了想。 “灰的。什么都灰的。很冷。” “见到你爷爷了?” “见到了。还有太爷爷,太奶奶。” “他们说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下。 “他们说让我出来。”他说,“让我替他们看看太阳。” 郑三点点头。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 陈远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远在庙里歇着。他睡了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纸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醒了?” “醒了。” “饿不饿?” 陈远想了想。饿了。很久没吃东西了。 纸真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接过来,慢慢吃。 “陈远。” “嗯?” “接下来去哪儿?” 陈远想了想。 “回村。” “回村?” “对。”陈远说,“纸人陈远还在那儿。我得回去看看。” 纸真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郑三送他们到城门口。 “路上小心。”他说,“收尸人可能还在找你们。” 陈远点点头。 “谢谢您。” 郑三摆摆手。 “走吧。” 陈远和纸真上了路。 走了三天,回到县城。 县城还是那样,街上人来人往。陈远带着纸真,穿过那些街道,走到那家旅社门口。 旅社的门关着。他推了推,锁了。 他绕到后面,从后院翻进去。上到二楼,推开那间房间的门。 里面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床上被子乱着,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馒头,已经硬了。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东西。 “陈远。”纸真在门口喊他。 陈远回过头。 “怎么了?” 纸真指了指楼下。 陈远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旅社门口站着几个人。黑衣黑帽,看不清脸。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收尸人。 陈远退回来。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纸真摇摇头。 陈远想了想。 “不管了。”他说,“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翻墙进巷子。七拐八绕,走了很久,终于把那几个人甩掉了。 出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远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陈远。”纸真喊他。 “嗯?” “我们还会回来吗?”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看见村子了。 陈远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李大爷家的门开着,张婶在门口扫地。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他走进去。 王奶奶第一个看见他。 “小远?”她愣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王奶奶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吧?” “没事。” 王奶奶松了口气。 “你那个纸人,”她说,“一直在老宅等你。” 陈远点点头,往老宅走。 推开院门,他看见了。 纸人陈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还是那个样子,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有光了,是活的。 “回来了?”它问。 陈远点点头。 “回来了。” 纸人陈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边什么样?” “灰的。很冷。” “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 纸人陈远点点头。 “那就好。” 陈远看着它。 “你呢?这段时间怎么样?” 纸人陈远想了想。 “还行。”它说,“每天坐着,等你回来。”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真走过来,站在它面前。 “你好。”她说,“又见面了。” 纸人陈远看着她。 “你变成真人了?” “还没完全。”纸真说,“还得养。” 纸人陈远点点头。 陈远走进堂屋。爷爷的遗像还挂在墙上,笑着。他站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纸人陈远站在他旁边。 “陈远。” “嗯?” “接下来干什么?” 陈远想了想。 “先歇几天。”他说,“然后去查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陈远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上面记着很多地名,很多扎纸匠的名字。 “这些地方,”他说,“都得去。” 纸人陈远看着那本笔记本。 “我跟你去。” 陈远看着它。 “你也去?” “对。”它说,“我也是陈远。” 陈远笑了。 “好。” 那天晚上,陈远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纸真坐在他旁边。纸人陈远站在门口。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陈远掏出那颗新的眼睛——爷爷给他的那颗。它在手心里,暖暖的,发着微弱的光。 “陈远。”纸真喊他。 “嗯?” “你说,我们最后会去哪儿?” 陈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先把这些地方跑完再说。” 纸真点点头。 纸人陈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 “嗯?” “那个倒影,”它说,“你让它出去找我了?” 陈远点点头。 “它来了?” 纸人陈远摇摇头。 “没来。” 陈远愣住了。 “没来?” “没来。” 陈远看着手里的那颗眼睛。它还在发光,暖暖的。 倒影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像他一样。 月亮很亮。很安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