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不能点睛

第二十章 :守门人

  陈远在村里歇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一整天。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太阳晒得满屋子都是光。纸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纸人陈远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他去看了王奶奶。王奶奶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又给他做了顿饭。红烧肉,炖豆腐,还有一碗鸡蛋汤。陈远吃了两大碗饭,王奶奶看着直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远嘴里塞满了饭,点点头。   吃完饭,王奶奶送他出门。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远。”   “嗯?”   “你那个纸人,”她压低声音,“它这几天一直在你家门口站着,一动不动。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   王奶奶摇摇头。   “没什么。你自己小心。”   陈远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老宅门口,他停下来,看着纸人陈远。   它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堂屋门口,脸朝着院子。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站这儿干什么?”   纸人陈远转过头,看着他。   “等你。”   “等我?”   “对。”它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回来。”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人陈远看着他。   “陈远。”   “嗯?”   “你还会走吗?”   陈远想了想。   “会。”   纸人陈远点点头。   “那我继续等。”   陈远走进堂屋。爷爷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笑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三天晚上,陈远坐在院子里,把那颗新眼睛掏出来。   它在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暖暖的。他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纸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远。”   “嗯?”   “你在想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这颗眼睛能干什么。”   “爷爷说能开门关门。”   “对。”陈远说,“但怎么开,怎么关,他没说。”   纸真想了想。   “试试?”   陈远看着她。   “怎么试?”   纸真指了指那颗眼睛。   “让它热。”   陈远盯着那颗眼睛。他集中精神,想着“热”。   那颗眼睛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纸真也盯着看。   “要不,”她说,“你想着那边?”   陈远愣了一下。那边。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想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想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那颗眼睛在发光,很亮,一闪一闪的。光从它里面射出来,在前面形成一个圆形的门——和乱葬岗上那个一模一样。   陈远愣住了。   纸真也愣住了。   门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开……开了?”纸真问。   陈远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然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倒影。   它站在那儿,看着陈远。那双眼睛——陈远给它的那双——在月光底下发亮。   “陈远。”它说。   陈远站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倒影没回答。它看着纸真,又看着站在门口的纸人陈远。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它伸出手。手心里,是一颗眼睛。   陈远的那颗。   “这不是你的吗?”   倒影摇摇头。   “是你的。”它说,“我用了几天,现在还你。”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它在手心里,和另一颗一模一样。   “你……不用了?”   倒影看着他。   “我想清楚了。”它说,“我不想活。”   陈远愣住了。   “为什么?”   倒影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着它那张脸,和陈远一模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活是什么。”它说,“我有了眼睛,看见了。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人。但我还是不知道活是什么。”   陈远没说话。   “我想了三天。”倒影说,“最后想明白了。我不是你。我是你的倒影。我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自己的名字。我活不了。”   纸人陈远走过来,站在它面前。   “我有名字。”它说,“我叫纸人陈远。”   倒影看着它。   “你不一样。”它说,“你是他扎的。你有他的记忆。你是他的一部分。我不是。”   纸人陈远没说话。   倒影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我该回去了。”   “回哪儿?”   “那边。”它说,“那儿适合我。”   陈远看着它。   “你确定?”   倒影点点头。   “确定。”   它往那扇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远。”   “嗯?”   “谢谢你让我看见。”   然后它走进去。门消失了。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站在那儿,攥着那两颗眼睛。一颗是他的,一颗是爷爷给的。   纸真走过来。   “它回去了?”   “回去了。”   纸人陈远也走过来。   “它会变成什么?”   陈远摇摇头。   “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远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倒影的话。   我不知道活是什么。   他想起纸真。她等了三十年,就想变成真人,就想看看太阳,就想吃饭。她知道活是什么。   他想起纸人陈远。它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谁。它也知道活是什么。   但倒影不知道。   它只是他的影子。没有自己。   天亮的时候,陈远站起来。   “纸真。”   “嗯?”   “我们今天就走。”   “去哪儿?”   陈远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后面一页。   “下一个地方。”   纸真看了看那个地名。   “远吗?”   “远。”   纸真点点头。   “我去收拾。”   纸人陈远走过来。   “我也去?”   陈远想了想。   “你留下。”   “为什么?”   “村里得有人。”陈远说,“万一收尸人找来,你得守着。”   纸人陈远点点头。   “好。”   那天上午,陈远和纸真出发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在晨光里,灰灰的。纸人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李大爷家的门开着。   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陈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陈远。”纸真喊他。   “嗯?”   “我们这次去多久?”   “不知道。”   纸真点点头。   “多久都行。”她说,“我跟着你。”   陈远笑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前面是路。很长,很宽,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