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远和纸真出发了。 郑三给他们指了路,还给了他们一包干粮和一壶水。他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活着回来。”他说。 陈远点点头。 出了城,往东走。一开始还有路,走着走着就没路了。全是荒草,比人还高。陈远拿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拨开草。 纸真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陈远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应该快到了。” 纸真指了指前面。 “那儿。” 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片空地。没有草,光秃秃的,地上全是土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乱葬岗。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片空地上。那些土包在月光底下,像一个一个的坟。 陈远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上去软软的。偶尔踩到什么东西,咯吱一声,不知道是骨头还是树枝。 走到中间的时候,陈远停下来。 “到了?” 纸真摇摇头。 “还没开。” 他们等着。 月亮越升越高,越来越亮。照得那些土包惨白惨白的。 突然,陈远感觉到兜里那颗源眼热了。很烫。 他掏出来看。它在发光,很亮,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真的门。是一团光,圆圆的,像一个月亮掉在地上。光里面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开了。”纸真说。 陈远握着那颗源眼,往那团光走。 走到跟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纸真。 “跟紧我。” 纸真点点头。 陈远迈了进去。 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天和地。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影子。一切都是灰白的。 陈远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东西。 是人。很多很多人。但都是影子,模模糊糊的,在雾里走来走去。 “这边。”一个声音说。 陈远转过身。 是爷爷。 不是影子,是真的爷爷。穿着那件旧中山装,笑着,看着他。 “爷爷?” “跟我来。”爷爷说。 他转身往前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灰白色的雾和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最后,爷爷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山。不是普通的山,是眼睛——巨大的眼睛雕塑,嵌在山里。和郑三画的符号一模一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四周是放射状的线条。 “无眼之地。”爷爷说。 陈远盯着那座山。 “怎么进去?” 爷爷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山。 然后他开口了。 “门口有人守着。” “谁?” 爷爷没回答。 陈远往那座山走。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了。 山脚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 衣服一样,脸一样,站姿一样。只有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没有眼珠。 它在看他。 陈远停下来。 “你是谁?” 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远往前走了一步。它也往前走了一步。 陈远又走了一步。它又走了一步。 “它是你。”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边产生的倒影。想进去,得先过了它这一关。” 陈远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怎么过?” “不知道。”爷爷说,“你爷爷当年没过去。” 陈远攥紧拳头。 那个纸人陈远——不,那个倒影——也攥紧拳头。 陈远往前走。它也往前走。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然后它开口了。陈远的声音,从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传出来。 “陈远。” “是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倒影。” 它摇摇头。 “不是。” “那你是谁?” 它笑了。那个笑,和陈远一模一样。 “我是你点的第八个。” 陈远愣住了。 纸人陈远? “你不是在村里吗?” “那是替身。”它说,“我是你心里那个。” 陈远没听懂。 “三十年前,你爷爷进来的时候,”它说,“也遇见了一个我。他没过。你猜他现在在哪儿?” 陈远没说话。 它指了指那座山。 “在里面。等你。” 陈远看着那座山。爷爷在里面?太奶奶在里面?太爷爷也在里面? “怎么进去?” 它看着他。 “打败我。” 陈远愣住了。 “怎么打败?” “用你会的。” 陈远想了想。他会的?扎纸人?点睛? 他掏出那支毛笔——爷爷的血做的那支。 那个倒影也掏出一支毛笔,和他的一模一样。 “来。”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