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不停的跑了一夜。 天色微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座城。城墙是青砖的,很高,城门口已经有人在进进出出。挑担子的,赶马车的,还有扛着农具的农民。 “河间府。”陈远说。 纸真看着那座城。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城墙,眼睛睁得很大。 “好高。” “走吧。” 他们跟着人群进了城。城里比县城大多了,街道也宽,两边的铺子也更气派。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还有茶馆酒楼,招牌一个比一个大。 陈远找了个路人,打听扎纸匠集会的地方。那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城东的方向。 “东街尽头,有一座老庙。平时没人去,但这几天人多。” 陈远谢过他,带着纸真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庙。庙不大,门也破旧,但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衣黑裤,像是守门的。他们看见陈远,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周婆让我来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陈远和纸真走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着大。院子里已经站了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衣,有的看着像生意人,有的看着像农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手上都有茧子,那是扎纸人磨出来的茧子。 陈远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看过来。他低着头,穿过人群,往大殿走。 大殿里摆着几排凳子,坐着十几个人。最前面是一个供桌,供着一尊泥像,看不清是什么。供桌前站着一个老头,正在说话。 “……眼睛的事,大家已经都知道。最近收尸人的动作大了,已经有三家铺子被他们端了。” 底下有人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把所有点了眼睛的纸人都收走。”老头说,“说是不收,两边就要乱。” “那咱们怎么办?” 老头沉默了一下。 “先等等。”他说,“周婆还没到。她说今天会带一个人来。” 陈远一愣。周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远。” 他回过头。 周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她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看着都有七八十岁。 “跟我来。” 陈远跟着她走到供桌前。那几个老人也坐下,看着陈远。 “这就是陈青山的孙子。”周婆说。 那几个老人眼睛都亮了。 “青山有孙子了?” “长这么大了?” “他爷爷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不在了。” 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坐在中间的那个老人开口了。 “你爷爷当年跟我学过三年。”他说,“他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陈远看着他。 “您是……” “我叫郑三。”他说,“河间府扎纸匠集会的会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一看,是爷爷的字迹。上面写着: 郑三哥: 如果有一天,我孙子来找你,请帮他。他叫陈远。 告诉他,无眼之地的事,你知道。 告诉他,别怕。 陈远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郑三看着他。 “你爷爷信里说的无眼之地,”他说,“我知道在哪儿。” 陈远抬起头。 “在哪儿?” “就在那边。”郑三说,“但入口不止一个。有一个就在河间府附近。” “在哪儿?” 郑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要去?” 陈远想了想。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眼睛的真相,那边的真相,还有爷爷到底在查什么。” 郑三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对着那尊泥像拜了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无眼之地的入口,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 陈远愣住了。 “乱葬岗?” “对。”郑三说,“那个地方,白天没人敢去,晚上更没人。但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那儿会开一道门。” “什么门?” “去那边的门。”郑三说,“你爷爷进去过,但没走到最深处。” “他说那门口有人守着。” “对。”郑三说,“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谁?” 郑三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那边的倒影,也可能是他自己点的纸人。” 陈远没说话。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要跟你去。” 陈远看着她。 “你刚变成真人,还得养。” “我已经等了三十年。”纸真说,“不怕再等。但我不想再等了。” 陈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是爷爷的眼睛,在他脸上,闪着光。 “好。” 郑三看着他们。 “今天是十四。”他说,“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你们可以在这儿歇一晚,明天再去。” 陈远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依旧住在庙里。郑三给他们安排了房间,还送来了吃的。纸真第一次正儿八经吃饭,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用。 “这样。”陈远很认真的教她。 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吃了两口,她停下来。 “怎么了?” “有味道。”她说,“咸的。” 陈远笑了。 “好吃吗?” 她想了想。 “奇怪。但不讨厌。” 陈远又笑了。 半夜,陈远睡不着,走出房间,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掏出那颗源眼,放在手心里看。它安安静静的,不热也不动。 “明天就要去了。”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纸真。 “睡不着?” 她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 “陈远。” “嗯?” “如果明天进去之后,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出不来。” 纸真看着他。 “你不怕?” “怕。”陈远说,“但爷爷去了,太爷爷去了,太奶奶也去了。他们都去了,我不能不去。” 纸真没说话。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 “我一定要跟你去。”她说,“不管出不出的来。” 陈远没说话。 那晚的月亮很亮。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