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跟着王麻子走进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土墙,潮潮的,有一股霉味。王麻子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晃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纸真跟在陈远后面,一声不吭。 台阶走了很久,陈远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级。到底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四周的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纸人,大大小小的纸人。有的扎好了,有的只扎了一半。它们都面朝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进来的方向。 陈远站在门口,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 “我扎的。”王麻子说。他把煤油灯放在一张桌子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椅子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几十年了,都在这儿。” 陈远走进去,看着那些纸人。大的比真人还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它们的脸都画得很细,眉毛眼睛鼻子嘴,一笔一笔。但都没有眼睛。 “为什么不点睛?” 王麻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爷爷没教你?” “教了。但不点睛,它们就是死的。” “死了好。”王麻子说,“死了安全。”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陈远坐下。 陈远坐下。纸真站在他旁边,没坐。 王麻子看了纸真一眼。 “她是谁?” “纸儿。”陈远说,“我爷爷点的第七个。” 王麻子愣了一下。他盯着纸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爷爷跟我说过她。”他说,“他说他点了一个,没舍得烧,锁在地窖里。” 纸真没说话。 王麻子收回目光,看着陈远。 “你太爷爷的事,你知道了?” 陈远点点头。 “你爷爷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一些。” 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缠着那些纸人。 “你爷爷当年找我,”他说,“就是为了那场纸人灾。” “三十年前那次?” “对。”王麻子说,“他点了七个,走了六个,剩一个。那六个走的时候,带走了六个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补救。” “怎么补救?” “找眼睛的源头。”王麻子说,“他说,如果能找到眼睛是从哪来的,就能把两边彻底分开。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带走,也不会再有纸人活过来。” 陈远愣住了。 “眼睛的源头?” “对。”王麻子说,“你爷爷查了很多年。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见了无数扎纸匠,最后查到一个地方。” “哪儿?” 王麻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是本子,很厚,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陈青山。是爷爷的名字。 他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都是爷爷的笔迹。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直记到爷爷病倒之前。每一页都记着地名、人名、扎纸匠的规矩、眼睛的传说。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无眼之地。眼睛的源头。在那边的最深处。 陈远抬起头。 “无眼之地?” “对。”王麻子说,“你爷爷说,那是那边的一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巨大的眼睛雕塑。那是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 “他去过?” “没有。”王麻子说,“他进不去。去那边的人,得有人接。没人接,去了就回不来。” 陈远攥着那本笔记本。 “那我要去?” 王麻子看着他。 “你想去?” 陈远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王麻子点点头。 “那就去。”他说,“但你得先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纸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 “收尸人已经进城了。”他说。 陈远愣住了。 “收尸人?” “对。”王麻子说,“专门收走失控纸人的那帮人。你爷爷当年得罪过他们,他们一直在找你爷爷的后人。” “他们找我干什么?” “你手里有源眼。”王麻子说,“你爷爷留下的那颗。那是第一代扎纸匠的眼睛,能打开去那边的门。收尸人想要它。” 陈远摸了摸兜里那颗眼睛。它静静地躺着,不热也不动。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县城?” 王麻子看着他。 “你昨天进城的吧?” 陈远点点头。 “他们的人就在县城。”王麻子说,“专门盯着扎纸匠。你一进城,他们就知道了。” 陈远站起来。 “那我们得走。” “不急。”王麻子说,“他们没那么快找过来。这个地下室,他们不知道。” 他走到墙角,从另一个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旧旧的,脏脏的。 “这个给你。” 陈远接过来,打开。 是一支毛笔。竹子的,笔杆磨得发亮,和太爷爷那支一模一样。但笔尖是黑的,不是墨,是—— “这是你爷爷的笔。”王麻子说,“他用了几十年。笔尖上沾的血,不是墨。” 陈远愣住了。 “血?” “他的血。”王麻子说,“他说,用血点的眼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能认主。”王麻子说,“用血点的纸人,只听你的话。” 陈远看着那支笔。笔尖黑黑的,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发暗。 他把它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王麻子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远。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站在一座土房子门口,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 和太爷爷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但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太奶奶。 陈远愣住了。 “你太奶奶,”王麻子说,“不是被带走的。她是自愿去的。” “为什么?” “为了救你爷爷。”王麻子说,“那六个走的时候,本来要带走的是你太爷爷。但你太奶奶替了他。”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替了太爷爷?” “对。”王麻子说,“她也是扎纸匠的后人。她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她说,她过去,让太爷爷留下来,等你爷爷长大。” 陈远攥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所以她一直在那边等?” “对。”王麻子说,“等你爷爷过去。” “那爷爷过去了吗?” “过去了。”王麻子说,“三十年前,那六个走的时候,他跟着去了。去找你太奶奶。” 陈远想起爷爷的影子,想起他说的话:我见到你太奶奶了。 “他们见面了?” 王麻子点点头。 “见了。”他说,“但你爷爷又回来了。” “为什么?” “为了你。”王麻子说,“他说,他得告诉你真相。让你自己选。” 陈远没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那些纸人的影子也跟着晃。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 陈远抬起头。 “你没事吧?” 陈远摇摇头。 他把照片收好,把毛笔收好,把笔记本也收好。 “王大爷。” “嗯?” “谢谢你。” 王麻子摆摆手。 “走吧。”他说,“趁收尸人还没找到这儿。” 陈远站起来。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王麻子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我走不动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也该走了。” 陈远看着他。 “您……” “别说了。”王麻子打断他,“出去之后,往东走。去下一个地方。” “哪儿?” “河间府。”王麻子说,“那儿有一个扎纸匠集会。你爷爷的朋友在那儿。他们会帮你。” 陈远点点头。 他转身往台阶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王麻子还坐在那儿,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着那些纸人,一动不动。 “王大爷。” “嗯?” “您保重。” 王麻子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陈远走上台阶。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他回过头。 王麻子不见了。椅子上空空的,只有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那些纸人的眼眶里,多了两颗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