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从地下室出来,回到那间堆满纸人的屋子里。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人身上。它们还是那样站着,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门口。陈远看了一眼,快步走出去。 院子里,草还是那么高,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沿着那条小路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木门。 巷子里没人。阳光照着,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看见人也不飞。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王麻子不会出来了。 “走吧。”他说。 他和纸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纸真突然停下来。 “陈远。” “嗯?” “有人在看我们。” 陈远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哪儿?” 纸真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巷子尽头。 陈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儿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陈远盯着他。 那个人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陈远松了一口气。 “是收尸人吗?”纸真问。 “不知道。”陈远说,“快走。” 他们加快脚步,走出巷子,回到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陈远回头看了好几次,没看见那个黑衣人。 他们回到旅社,进了房间。陈远把门锁好,把窗帘拉上。 纸真坐在床上,看着他。 “是收尸人吗?” “可能是。”陈远说,“王大爷说他们进城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抢源眼。”陈远摸了摸兜里那颗眼睛。它还是凉的,没热。 纸真没说话。 陈远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无眼之地。眼睛的源头。在那边的最深处。 “无眼之地。”他念了一遍。 “你知道在哪儿吗?”纸真问。 “不知道。”陈远说,“得问别人。王大爷说河间府有个扎纸匠集会,那儿有人知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远想了想。 “明天一早。今晚先待着。” 纸真点点头。 天慢慢黑了。陈远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半夜的时候,陈远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里没人。只有昏黄的灯,照着一排关着的门。 他等了一会儿,没声音了。刚要走回去,又听见了。 这回是楼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远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旅社门口,站着几个人。黑衣黑帽,看不清脸。他们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走进来了。 陈远转身,拉起纸真。 “快走。” 他们打开门,跑出去。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到后面。陈远拉着纸真跑过去,推开那扇门,是一条窄窄的楼梯,往下通到后院。 他们跑下去。后院很小,堆着一些杂物。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 陈远先把纸真托上去,然后自己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巷子很长,很黑。他们跑了一会儿,回头看看,没人追上来。 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陈远才发觉兜里那颗眼睛热了。很烫,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掏出来看。那颗眼睛在发光,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 “它在指路。”纸真说。 “指哪儿?” 纸真看了看四周。巷子尽头,有一个方向,那颗眼睛对着那边发亮。 “那边。” 他们沿着那个方向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是破旧的房子,窗户都黑着。最后走到一堵墙前面,没路了。 陈远愣住了。 那颗眼睛还在发亮,对着那堵墙。 他伸手摸了摸墙。是砖的,实的,没有门。 “怎么回事?” 纸真也摸了摸。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墙后面有人。” “有人?” “有呼吸。很多。” 陈远盯着那堵墙。月光照着,砖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想着怎么办,墙突然动了。 一块砖往里缩了一下,然后旁边一块也缩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抽砖。 很快,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洞里伸出一只手。 苍老的,皱巴巴的,指甲很长。 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进来。” 陈远看着那只手,又看看纸真。 纸真点点头。 陈远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纸真跟着钻进来。 墙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长满了荒草。院子中间有一座房子,黑漆漆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拉他们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月光底下,看着他们。 “你是陈青山孙子?”她问。声音沙哑的,像沙子磨石头。 陈远点点头。 “跟我来。” 她转身往那座房子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进了屋,里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灯光照出一张八仙桌,几条凳子,还有一个神龛,供着一尊泥像。看不清是什么。 老太太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 陈远坐下。纸真站在他旁边。 “收尸人在追你们。”老太太说。不是问,是陈述。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她看着纸真。 “你是纸人变的?” 纸真点点头。 “你爷爷点的?” “对。”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烟袅袅地往上飘,缠着那尊泥像。 “你爷爷是我徒弟。”她说。 陈远愣住了。 “您是……” “我叫周婆。”她说,“河间府扎纸匠集会的主事人。你爷爷年轻时跟我学过三年。” 她从神龛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沓信,用麻绳捆着。 “这是他写给我的。”她说,“每封信都说他在查一件事。” “眼睛的源头?” 周婆点点头。 “他查了三十年,最后查到一个地方。” “无眼之地?” “对。”周婆说,“他进去过。” 陈远站起来。 “他去过?” “去过。”周婆说,“但没到最深处。到一半,被赶出来了。” “被谁?” 周婆看着他。 “被他自己。” 陈远没听懂。 周婆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远。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四周是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只眼睛。 “这是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标记。”周婆说,“你爷爷说,无眼之地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眼睛雕塑。就是这个。” 陈远看着那个符号。 “那他去到哪儿了?” “到眼睛外面。”周婆说,“他看见那个雕塑了,但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 “谁?” “他自己。”周婆说,“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纸人?” “可能是。”周婆说,“也可能是那边产生的倒影。你爷爷说不清楚。他只说,那个人看着他,不让他进。”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周婆说,“回来之后,就病了。” 陈远攥着那张纸。 “他有没有说怎么才能进去?” 周婆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她说,“他说,得有人替。” “替什么?” “替他在外面守着。”周婆说,“他进去,外面得有人看着他的身体。不然进去了就回不来。” 陈远看着她。 “我来替?” 周婆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陈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周婆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他们找来了。”她说,“跟我走。” 她拉起陈远,往后门走。推开后门,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右转,有一座桥。过桥之后,往东走,天亮之前能到河间府。” 陈远看着她。 “您呢?” 周婆没回答。她推了他一把。 “快走。” 陈远拉着纸真,跑进巷子里。 跑了几步,他回过头。 周婆站在门口,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转过身,关上了门。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没再回头。